“车昨晚谁先放的?”
女人问得很平。
没有逼迫腔。
也没有任何“你最好想清楚”的重话。
可越是这样,许冬生越慌。
因为这不是要他表态站谁。
是要他把自己最熟、也最没法乱编的那条路一寸寸说出来。
许冬生先舔了下干唇,才答:
“昨晚车不是我收的。”
“谁收的?”
“晨响板口值夜的短工,叫阿励。”
“姓什么?”
“不知道。”
“车放哪儿?”
“西廊后角,靠旧窗那边。”
“为什么不是平常的报课车位?”
许冬生顿住。
这一下顿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因为他平常显然不会觉得那点偏位有多值得问。
可被总核这么一问,他自己也意识到:对,为什么今天这辆车不放正常位,却提前放到了更方便先过西廊、也更靠近听辨七和晨响板口的后角?
“说。”
女人只补了一个字。
许冬生终于答:
“阿励说……今天西廊先擦牌,正位会挡道。”
“你信?”
“我……我没多想。”
“那你今天早上去取车时,牌下那片薄坠、车底那片边扣,原本就在?”
许冬生点头。
“反签呢?”
“也在。”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不对?”
这次许冬生答得更慢。
“听辨七那边的人追出来以后。”
“之前呢?”
“之前我只觉得车今天轻了一点。”
“什么叫轻?”
“平时车底挂普通边件,轮一动,车会带一点沉。”
“今天它走得太顺。”
“像底下那片东西故意挑过轻壳。”
屋里一下静了。
许冬生自己都愣了愣,像没想到手上那点轻重,会把车底这层路先供出来。
杜衡终于插了一句:
“推车手感不能证明来源。”
女人没理他,只继续问许冬生:
“车头薄坠平时有吗?”
“平时……偶尔有。”
“今天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许冬生想了想,抬手比了个位置。
“以前挂薄坠,是防早课牌风大乱打。”
“都挂正中。”
“今天这块偏左一指。”
“偏左有什么用?”
许冬生把手又挪了一下,像在空里模拟车头从三号牌前擦过去的角度。
“偏左,车在三号牌前一停,靠近门牌那边的人耳朵更容易先收第二响。”
这一下,连乔见岭都抬起了头。
显然他也没想到,许冬生会把这段路的细处说得这么实。
不是背口供。
是天天推车的人,真知道这车一偏、一停、一步多半寸,会把声送到哪边耳根更近。
女人终于第一次把目光从许冬生脸上挪开,落到那两片拆下来的铜物上。
“西廊一过,不是临时?”
“不是。”
许冬生低声道。
“车位、反签、底片、牌下坠,都像昨晚就配好了。”
“谁配的?”
“我没看见。”
“你猜谁最可能看见?”
许冬生下意识看向龚老师,又很快把目光收回来。
这个动作够了。
女人没逼他说名字,只在核册边写下一行:
`晨响车昨夜预摆`
这五个字落下去,许冬生肩膀跟着塌了一寸。
女人写字时,笔尖在“摆”字最后一横上稍稍顿了一下,像故意给他看清这不是闲话记录,而是要落进总核册里的定性。许冬生盯着那笔顿住的蓝黑墨,额角慢慢冒出一层细汗。他显然第一次明白,自己每天最熟的那条晨路,不只会把人送到牌前,也会反过来把他自己送进册里。
沈微白这时开口:
“请再记一行。”
女人抬眼。
“什么?”
“推车手已认:今日挂件为‘轻壳’,与平常边件不同。”
杜衡终于皱眉:
“轻壳是你们自己的叫法。”
沈微白看都没看他。
“不是。”
“是楼里这条链自己一路在做的事。”
“病区拆线、后勤旧布包转、听辨七板上挂假边、柜里藏主件、报课车底走边扣、牌下再垫薄坠。”
“不是轻壳,是什么?”
女人这次没有压掉这句。
反而真的在核册旁边加了两字:
`轻壳`
就这一下,杜衡脸色终于沉了一分。
乔见岭把手里的薄册往桌边挪了挪,像是下意识想离那两个字远一点。
桌上那两片拆下来的铜物没动。
边扣还沾着灰,牌下薄坠偏左一指,反插的第三签背面露着一点木刺。
这些东西被摆在 `轻壳` 两个字旁边,房间里像忽然多出一截看不见的车路,从西廊后角一直压到总核桌前。
女人合了半下核册,又问:
“下一只手,认谁?”
这回,杜衡没有抢。
女人没有立刻翻下一页,只把核册往许冬生那边转了半寸。
`晨响车昨夜预摆 / 轻壳`
墨还没干透,字边微微反光。
许冬生看着那行字,喉结滚了一下,右手指尖也跟着抽了抽。
他那条“我只负责推车”的退路,被这行墨压得只剩一个空壳。
女人没有马上放过他。
“把反签原位说清。”
许冬生抬头,眼神先闪到龚老师那边,又硬生生收回来。
“插在车把内侧。”
“哪一面朝外?”
“空白面。”
“字面呢?”
“朝里。”
“谁推车时能看见?”
许冬生咽了一下。
“推车的人低头能看见。”
“路过的人看不见。”
这句一落,屋里那点静又沉了一层。
反签不是随便插的。
它从一开始就只给推车手看。
女人把核册里 `晨响车昨夜预摆` 后面又补了两个小字:
`内签`
沈微白没插话,只把那根反签背面朝上放回边扣旁。
木签靠车把的一端有一道短短的黑油印,正好和许冬生指节上那点灰黑油渍同色。
许冬生低头看见,肩膀又往下塌了一点。
“车底边扣呢?”
女人继续问。
“你早上推之前,有没有听见它响?”
“没有。”
“什么时候第一次响?”
“过一号牌后。”
“为什么一号牌后才响?”
许冬生闭了闭眼。
“那块砖高一点。”
“车轮压过去,会把底下那片边扣顶一下。”
“以前也这样?”
“以前没有那片轻扣。”
他说完,像终于把最后一点“只是普通报课车”的话也从自己嘴里推没了。
女人这才抬眼,看向周小桐。
桌边安静了一瞬。
水桶沿还贴着周小桐裤脚,桶身上那道被他顺手敲过的浅痕,在灯下比刚才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