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定去烧牌沟,队伍便不能再大。
这不是走大路去冲棚。
而是摸一条收死牌、死皮、死边名的脏沟。
人多,声多,旧认也多。
哪怕外头齐折梁和岑照墨肯替他们坐一炷香,路上只要多出半口本不该有的脚响,都可能把祁四缺那种收尾熟手先惊得把沟底真东西一把烧烂。
薄七先定人:
“我、沉舟、灰雀,带匣和药包走。”
“陆平梁带路,到烧牌沟口便止。”
“顾铁衣、杜回尺不动。”
顾铁衣立刻皱眉:“不动?”
“你腕上旧箍气太重,去死牌沟只会叫旧轮旧皮先认你。”薄七说得直,“杜回尺更不可能拖。你们去了,是给祁四缺提早认出这局已经穿到底。”
顾铁衣脸沉得厉害,却也知这话没错。
他年轻时碰过这路,身上的旧味太深;杜回尺则是活证本身,挪一步都可能在半道断背。
陆平梁也道:
“死人棚口窄,前头一过吊皮梁,后头就是斜沟烂泥。顾师傅你若在那儿先被旧认拽半下,整队都得停。”
顾铁衣没有再硬顶,只看向燕沉舟:
“那就你去。”
这三个字说出来,竟比以往任何一次“你先走”都更沉。
第一卷很多时候,顾铁衣让他先跑、先取、先断,是在替他争命。
到了这一步,顾铁衣这句“你去”,却更多像承认:
这一口去烧牌沟翻祁四缺死地方、把乌牌边路和背页骨试接那层真锅翻开的路,已不是他顾铁衣这只旧手最合适走的。
该燕沉舟这只新被改过、学会先不顺的手去。
燕沉舟没多言,只点头。
顾铁衣便把自己怀里一直压着没亮出来的一小截旧布包递给他。
“原本不想这会儿给。”
“可你既要去死人棚口,这东西带上。”
燕沉舟接过,一摸便知不是刀也不是针。
拆开半角,里头是一片薄得几乎透光的旧皮护指。
护指不完整,只包得住食指前半截,边口磨得发亮,内侧则有两道很浅的压痕,像长期有人拿它去摸极薄的牌边和会咬人的纸角。
“燕照用过?”燕沉舟问。
顾铁衣“嗯”了一声。
“不是常用。”
“是那年从北边回来后,有一阵子他碰太薄太醒的东西时才戴。”
“说是怕自己指腹先顺过去。”
这一句话,便把护指的用途说得透了。
不是护伤。
是护“太熟的手意”。
燕沉舟心里一沉,把护指收进最里层。
这东西在死人棚口那种尽是死牌碎皮和会勾人旧习的地方,比一把刀还值命。
灰雀这时已从后窗把外头情形又听了一轮,回来便道:
“齐折梁他们真坐住了。”
“正棚那盏灯没灭,还故意往药棚这边又挪亮一点。外头那拨人短包已绕到后,但没立刻扑,像还以为东西真在棚里。”
岑照墨也进来最后递一句:
“烧牌沟那边,不走正斜道。”
“从死人棚背后的吊皮梁下去。”
“梁窄,边滑,最怕顺手借右。”
“记住这句,别问为什么。”
这话显然不是空送。
“最怕顺手借右”,正像是专门递给燕沉舟这只刚学会不顺的手。
别人听了只觉得怪。
他一听,却知道那一口一定埋着会让惯用右手、惯借右边稳力的人,一脚顺进死泥或认进旧皮堆里的坑。
齐折梁则递来另一件东西。
不是牌,不是骨。
是一只半烂的白灰药口袋,袋上黑黑歪歪写着三个字:
坏腕灰。
“死人棚口外若真有人守,先看你背什么袋。”齐折梁道,“背这类灰袋,像来送烂腕旧皮,不像来翻沟。”
“可袋里真装灰么?”灰雀问。
“装。”齐折梁道,“而且得是真坏腕灰。假了,狗都闻出来。”
这又是山外路子。
很多掩饰,不靠长袍大帽,不靠口令。
靠的是你身上这袋灰、那点皮、这口气,闻着到底像不像真干这活的人。
队伍很快缩成四个半。
陆平梁在前,背短钩和一盏不点的罩灯。
薄七居中,腰后短刀和几包热骨泥都换成更轻的。
灰雀压最后,专听后风。
燕沉舟则背坏腕灰口袋,匣和药包都藏在袋底,又把校偏骨、薄老六的旧借片和燕照那片护指都贴到最贴身的位置。
出棚前,梁嫂爹忽然叫住他:
“小子。”
燕沉舟回头。
老头站在药棚门边,灯下那张老脸干得像一截裂了纹的旧木。
“死人棚口里,最要命的不是臭,也不是死人。”
“是你看见有些牌、皮、补记烂在那里,会以为自己手快一点、眼狠一点,就能一把全捞回来。”
“别信这个。”
“那地方最爱吃的,就是这种‘都在眼前了,我再快半口就成’的手。”
这话不花。
却狠狠干敲在这一路反复撞上的“快、顺、偷半口省力”上。
燕沉舟点了下头,没再回话。
他们从死人棚背后的吊皮梁下去时,风已彻底变了。
不再像断脊棚边那种杂着药、木、旧酒的棚风。
而是冷、湿、薄,且带一股怎么都散不干净的死皮焦气。
前头黑处先出现的,不是沟。
是一座半塌的窄棚。
棚口没有灯。
门额上却吊着三张被风吹得彼此碰撞的旧皮片,碰一声,便像谁在远处薄薄拍了一下手。
陆平梁在前头停住,声音低得几乎要散进风里:
“到了。”
“这就是死人棚口。”
他话音刚落,棚口左侧那三张旧皮片又被风掀得撞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先前那种空拍。
更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棚里带出半口回风,又被皮片兜住了。
灰雀当即把身子压低,耳朵几乎贴到烂沟边。
“里头不空。”
“不一定是人走动,像是有哪块薄板、旧箱,刚被谁碰过后还没完全停。”
薄七眼神一寒:
“先不进门。”
“绕右边烂梁听一口,再看门额皮片是不是给活人挡眼的。”
死人棚最会吃的,本就不是胆小的人。
而是那些一见目标就在眼前,便觉得“再快半口就能先捞到”的手。
梁嫂爹那句提醒,到这里等于又在燕沉舟耳边敲了一回。
他没抢门,也没去先碰那三张晃个不停的旧皮片。
只把坏腕灰口袋往背上又提实一点,先去辨这棚口里头,到底是死物带风,还是活手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