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梁歪,三支签散,坡下的人果然不再只想着慢封。
燕沉舟刚退回药棚,灰雀便从后窗翻进来,落地压着气道:
“外头那拨黑手往后退了两人,不抬梁了。”
“改背短包。”
顾铁衣一听就冷笑:
“不封了。”
“要抢死人物。”
短包不装梁。
装火布、迷灰、细钩、薄绳,或干脆就是包来一口能直接套人头脸的黑罩。封口局一旦被掀,最省事的第二步便是趁乱直抢你手里最值钱的那两样。
杜回尺和半板补记,立刻全成了靶。
齐折梁也不敢再装稳中人,直接道:
“不能再分着看了。”
“半板和匣骨得立刻并起来。”
岑照墨这次没反对。
他把竹匣里那截乌青牌骨取出,小心放到半板旁边,又让开位置,让燕沉舟自己对。
牌骨很薄。
但边口那几齿磨平的方向,和黑边皮内侧一圈压痕竟真能对上。不是整块嵌回去那种对,而像某一段原本卡在边皮里,后来被火和人手一并折开,只剩“还知道自己该靠哪一边”的对。
更关键的是,牌骨背那点旧红,落在补记纸边那一抹更浅的旧红上时,颜色几乎一脉。
说明这三样东西当年确实在同一口桌上待过。
而且不是隔很多年才偶然凑到一处。
是同一轮外验、补记、边牌未回的后续里,被不同手留下来的残。
燕沉舟没有去拼全,而是先看牌骨背面一道很细的横磨痕。
这道痕不自然。
像谁曾拿极薄的金属边,在这里反复刮过,只取最表皮一点色。
顾铁衣一看便道:“抹名。”
“不是抹正名,是抹边签口的小认。”
岑照墨接道:“能抹成这样,说明那人不是第一次干。”
梁嫂爹在旁边骂:“那便是祁四缺那只狗手。”
这名字终于被药棚里几个人一齐认了。
不是猜。
是梁嫂爹这口骂里没半点迟。
陆平梁脸色一绷:“你早认得?”
“认得个屁真名。”梁嫂爹啐了口痰,“认得他那只右手。食指少半节,指腹却总裹着羊肠薄皮,怕的不是丢脸,是怕别人一眼看见他拿牌、抹牌、补皮时那截短口会露势。”
这细处一出来,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更沉了半口。
祁四缺不是个后来的跑腿中人。
他本来就常年碰牌、碰皮、碰补记。
甚至很可能正是“收回未回边牌、替人把脏尾补成像规矩里该有的样子”那一路上的熟手。
燕沉舟立刻问:“他现在在哪儿?”
梁嫂爹咬了咬牙,像这口地名他本来不愿此刻说。
可外头那拨人既已改短包,他也知道再藏只会把断脊棚拖成一口陪死的旧锅。
最终,他吐出一句:
“烧牌沟。”
“外验坡下第二斜验口外头那道废沟,旧牌、坏皮、烂边签、过不了明簿的死收尾,都先扔那儿。”
“祁四缺这些年要真没死,最像会守的,不是营门,不是外验正口。”
“就是那条沟。”
齐折梁补了一句:
“沟上还有一处死人棚。早些年是给外验不过、又不想正记死的人先熬两夜的地方。后来正营嫌晦气,不明着用了,可祁四缺这种收脏尾的,最爱待那儿。”
死地方。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祁四缺死了。
而是他活在一处专门收死牌、死皮、死边名和半死人账的地方。
这地方比任何正门都更像他这种人真正的巢。
燕沉舟脑子里很多线一下顺住了。
乌牌未回。
补记半烧。
边皮旧红。
抹名横痕。
这些东西若真要被谁收尾、改尾、补得看上去像“按规矩回过一半”,那烧牌沟确实比外验坡正口更像干这活的地方。
顾铁衣沉声道:
“明坡不能上了。”
“既然祁四缺在烧牌沟,那乌行砚这张边牌后来没按规矩回收的一半,多半也在那儿的死牌堆里。”
岑照墨却道:
“未必还在明面。”
“祁四缺若真知道有人沿乌牌找来,先会做的不是逃,是把最能坐实他的那一层压进死人棚底。”
“所以你们去了,不是找一张完整牌。”
“是去翻他这些年靠什么把‘没回尽的牌’都补成了‘像回过半回’。”
这话把目标又压准了。
不是寻宝。
是找手艺。
找祁四缺这只手,这些年怎么拿死牌、边皮、补记和中人路,把一桩桩该炸锅的旧事都先压成半死不活、似回未回的脏尾。
灰雀这时忽然低声道:
“外头短包那两个人不往门来了。”
“绕棚后。”
薄七脸色一寒:“抢半板。”
外头那帮人也不傻。
第一梁局被掀,三支签散,他们立刻改成绕后,显然也明白药棚里压着的东西比正门一块乌牌木牌值命得多。
齐折梁再不犹豫,直接把那截牌骨塞回匣里,却不再藏得像先前那样死紧,而是连匣一起推给燕沉舟:
“带走。”
梁嫂爹也狠狠干一跺脚,把半板里那卷边皮和补记一裹,塞进一只发旧药包里。
“一并带。”
陆平梁愣了下:“你们呢?”
齐折梁抬眼望了下棚顶那盏被挂得过正的灯,终于像决定把今晚这口中人秤彻底掀翻:
“我们替你们坐一炷香。”
“断脊棚先不走人,灯也不灭。”
“让外头那帮人以为牌和皮还在棚里,先围这口正锅。”
这是真押命了。
他和岑照墨若留,就等于替燕沉舟这队人把后头那道去烧牌沟的时辰狠狠干骗出来。
燕沉舟没跟他废谢,只问一句:
“你图什么?”
齐折梁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先前都薄。
“图祁四缺这些年替人收尾,先把我兄弟那只腕收成了烂牌。”
“我原先等你们来,是想看看值不值得押。”
“现在看完了。”
“值。”
岑照墨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只是把药棚门边那盏灯又扶正了半分。
这动作极小。
却比嘴上说什么都更像站队。
灯一扶正,外头那些围棚的人便更容易以为,里头的人还在继续看牌、护牌、守牌。
而不是已经有人带着最值命的两样东西,顺后沟去翻死人棚和烧牌沟了。
药棚外,夜风更冷了。
那股来自外验坡的纸焦气像真被谁从烧牌沟口提起来,顺着断脊棚一路吹到灯下。
而这一次,方向已彻底变了。
从“谁来认牌”,变成了“谁去翻祁四缺的死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