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梁一歪,坡下那拨人立刻乱了半口。
乱,不是散。
而是那看口手明显也不是一般散路人,灰签一偏,他人还没起,右手已把短木板往怀里一扣,像生怕被人把那三支签的次序看尽。
薄七见状根本不追抬梁人,脚下一点,直扑他怀里的板。
这便是老手。
梁可以再抬。
可若真让这看口手把三口顺封的签记全收稳,后面第二梁、第三梁照样还能往死里赶。
看口手也是真快。
他不抬头看人,只把木板往肋下一卡,左手顺势从靴边抽出一截极短的黑木拨子,照着薄七落来的膝弯便是一记斜挑。
这不是打伤人。
是打势。
专挑你整个人最顺那一下要借力落稳的地方,逼你空半口。
薄七心里暗骂一声,也知道这是个真懂些“顺势封口”的货,不敢硬跟,腿在半空里硬生生改了力路,往旁边死石一踏,再折回来一肘砸他肩窝。
看口手没被砸实,却也被逼得露了半寸脸。
年纪不大,三十上下,右眉断了一截,眼白偏多,像常年夜里盯坡看梁的人。最显眼的是他左手食指外侧那层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倒像长期拿细签、薄板、短拨子,在木面上推演过无数回口势。
燕沉舟在棚腰上看得更清。
这人跟前面那些半桶截路手不同。
他不一定能真闯断脊棚。
可他若一直蹲在坡下替人摆签封口,很多比他更能打、更能抬梁、更敢杀的人,便会被他带着走上“哪口先死、哪口接着逼”的熟路。
这种人,不能只惊。
得让他手里那三支签,真乱一回。
燕沉舟当即不再只校灰签。
他顺着棚腰往侧滑两步,找到一块正对那看口手短木板侧边的烂梁皮,再将校偏骨弧边往梁皮里一嵌,猛地一压。
梁皮不是砸人。
只是被那股弧劲逼出了一小截本不该滚的腐木心。
腐木心沿坡滚下,正好撞在看口手脚边那块压住中签影子的石角。
石角一动。
木板下投在泥上的三支签影,立刻乱了半指。
看口手本能低头看影。
就这一低头,薄七的第二肘终于砸中了他握板那侧小臂。
木板“啪”地脱手落地,三支签一下全露出来。
灰、红、蓝。
签尾裹布边上,各自还另刻了一小口。
灰签缺左角。
红签有双线。
蓝签尾部压了个极细的小圆钉。
不是乱记。
是同一套看口手自己才认得的顺封记。
燕沉舟目光一闪,立刻往下喊:
“蓝签先死!”
看口手脸色一下白了半分。
因为这正是他下一步要走的偏口。
表面看他此刻要封黑沟,再逼正门,蓝签像排最后。
可真正懂这三支签的人一眼就该看出来,蓝签尾钉记的不是“最后”,而是“最怕别人不防”。
药烟缝那口,看似窄、看似不会走人在前头,实则才是最适合悄悄递死手、钻轻人、从后往里塞火布或认灰的小口。
燕沉舟这一喊,不但叫断脊棚这边都知道该防哪口,也把看口手后面那套“按你们以为的顺路封、再拿真正的偏口杀回去”的打法狠狠干掀了。
坡下那几个抬梁人明显也愣了一下。
他们原本只按人指使抬梁,并不全懂三支签里哪支真正值命。如今一听“蓝签先死”,再看自家看口手脸色,便知道这一嗓子没喊错。
局一下更乱。
薄七抓住这乱,一脚把木板踢开两丈远,顺手捡起蓝签,便往上棚药烟缝那头反掷过去。
签不重。
可带着那层旧布和尾钉,一下便钉在药烟缝旁的腐柱上,发出清脆一响。
这便像给整口断脊棚先敲了声钟:
先守这里。
梁嫂爹在药棚门边立刻反应过来,朝棚里骂:
“把药烟缝那只烂筛板堵死!”
药棚里果然有人应。
说明断脊棚自己人一直还在,只是先前被压棚压得不敢全露。
如今这一声蓝签钉柱和燕沉舟那句“蓝签先死”,等于把他们也从“只会等人安排自己往哪儿躲”的局里狠狠干拽出来了。
看口手这时终于不再藏,咬牙低骂:
“谁教你的?”
他问的不是燕沉舟名字。
是问这小子凭什么能隔这么远,一眼看出他三支签里最值命的是蓝,不是眼前正抬着的灰。
燕沉舟却不答。
因为答案其实不在“谁教”。
而一路走到这里,他学的本就不是更多招数。
而是看:别人最顺、最信、最爱让所有人抢着去防的那一口,背后藏着的真正偏路在哪里。
齐折梁不知何时也已从药棚门口走到棚外,远远看见这一幕,眼里那点原本还有的中人秤味,终于真少了一截。
他转头对岑照墨道:
“这小子不是来求牌的。”
岑照墨盯着棚腰上那道还没完全从梁影里出来的人影,低声回:
“我早说了。”
“他是来掀别人最熟那只手的桌。”
梁嫂爹这时也从药棚门边抄起一根短撑木,朝棚里还在愣着的两个后生吼:
“还看什么?”
“蓝签都给你们钉脸上了,还分不出哪口该拿命守?”
那两个后生像这才真醒,抱起烂筛板和药渣筐,跌跌撞撞往药烟缝跑。
其中一个跑到半道还险些被斜梁绊倒,手上筛板“咣”地撞在腐柱上,震下一层老灰。
这声响不好听。
却也让整口断脊棚彻底从“被人封着等死”的气里翻了过来。
有人开始堵缝,有人开始抬旧药柜去压后门,有人干脆把刚才不敢动的火盆灰全泼到棚外斜坡,叫下头摸黑往上爬的人再难借稳脚。
局一旦从只靠上头几个人顶,变成整口棚里的人都知道自己该守哪口,坡下那看口手那块短板便算真废了一半。
坡下第一梁已歪,三支签已散,蓝签又先被钉到药烟缝上。
这意味着今夜断脊棚的封口局,已不再全顺着看口手那块短板走。
可也正因如此,坡下那拨人后头若还藏着更狠的手,便极可能不再慢封。
而会改成直接抢那两样东西:
杜回尺。
和药棚半板里压着的乌牌旧皮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