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白在第九天送来了第二段手写稿。这次不是单张纸，是一小叠裁好的稿纸，用一枚回形针夹住左上角，厚度大约四五页。她进门的时候把稿纸放在桌面上，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续写的，从前天开始每天一段，写到今天早上刚好收住"，然后在书架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
林渡拿起那叠稿纸站在窗台边读了一遍。全文延续着雨停之后重走旧路的那条线，路面干透、水沟里的水膜在蒸发、走完全程之后在路的尽头站了一会儿。第二段的结尾写着："我数了数沿途的排水沟，一共十一条。十一条水沟里的水膜蒸发速度不一样，快到尽头的那几条已经彻底干透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底面。它们比前面的沟先干，像是知道自己已经存够了该存的水，不需要把最后那层保留更久。"
他把稿纸翻回第一页重读了一遍开头。温度和第一次一样——整叠纸的温度均匀分布，没有集中在某一页或某一段，像是写的时候气息一直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没有断过。
"你每天什么时候写的？"他把稿纸放回桌面。
"下午。写完一段之后停一会儿再读一遍，不用修改直接抄一遍抄给平台送来。抄的过程本身就让字灵多被翻阅了一次。"
"它现在的状态？"
宣白从书架上抽出《边界上的雨》的样书，翻到第三章第二节。那粒淡青色光点停在"不"字和"记"字之间偏下的位置，颜色比刚成形时深了一些，大小保持在米粒左右。它周围的纸页边缘那圈磨损比之前更明显了，像是纸面纤维在反复经过字灵的温度烘烤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色。
"它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宣白说，"三天没有移动了。以前每天都在换位置试探，这几天停住之后一直待在那里。亮得比以前稳。"
林渡把她的新稿纸夹进归位日志，和第一张手写稿放在一起。两张稿纸叠放的页间形成一个薄薄的纸层，回形针从上方穿过，把它们固定在归位日志的折页处。
宣白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她的视线落在了书架中层的Y字形通道上。那四条笔记本之间的连接网络在午后的光线中仍然清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边界上的雨》从手中拿起来，放在了书架中层的通道网络边缘——在苔绿色笔记本和黑色笔记本之间的木板表面上，留下了一段大约半指长的空隙。
"我可以把书放在这里吗？"她问。
"可以。它自己会决定要不要接入。"林渡没有替她调整位置。她放的位置靠近通道网络的边缘但还没接触，像一个人把一只手放在了距离另一个人指尖大约半指宽的地方，等对方自己决定要不要过来。
宣白放好书之后在书架前站了片刻。她没有把书再往前推，也没有退后，只是让它待在原处。然后她转身走回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用手指碰了一下第六片叶子展开后露出的叶尖。
"它新长出来的叶子比老叶子暖和，"她说，"不是光照的差异，是不一样的新叶散出来的自身温度。"
"叶脉在成形的时候会释放热量。新叶生长点的温度比老叶高一些，因为细胞在分裂。等这片叶子完全展开之后，它的温度和周围的叶子会趋向一致。"
宣白收回手，在窗台边又站了一会儿。她走的时候没有拿起《边界上的雨》，那本书留在了书架中层的边缘位置，和Y字形通道之间隔着半指的空隙。它的封底朝向通道的方向，像是停在距离入口不远处的一块磁石，尚未被吸入轨道，但已经进入了引力场的范围。
傍晚林渡独自在三楼的时候，那本书的状态出现了一个小变化。它和通道之间的半指空隙中，从苔绿色笔记本的封底边缘开始，有一条极细的、肉眼几乎需要贴近才能辨认的浅线正在慢慢铺展开来，朝着《边界上的雨》的方向前进。它的速度比之前三条通道成形时都要慢，像是启动滞后了，但一旦启动就没有停下。
林渡蹲在书架前看着那条线在傍晚的偏斜光线中缓缓延长。它每前进大约一毫米就停下来几秒，然后继续向前，像是在不断确认前方地面的承重程度。到暮色完全降临的时候，那条线已经走完了半指空隙的大约三分之一。它没有接触《边界上的雨》的封底，但方向明确。
他回到工作台边翻开灰色笔记本。两粒光点的状态和昨天相比变化不大，浅金色和灰蓝色的搏动节奏已经稳定在了彼此相差一拍半的间隔。但他注意到那粒灰蓝色光点的边缘，在根须与母体连接的接口处，出现了一条比发丝还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分支线。它从接口的侧面长出来，方向既不是朝书架，也不是朝门口，而是朝下——指向纸面下方的方向，像是根须在穿过纸张之后继续向下延伸，探入了笔记本封面之下的空间。
他没有把笔记本翻过来确认。只是用黑色笔在那条下探的分支线旁边画了一个记号，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内袋。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第六片叶子卷曲的嫩绿色叶面在从窗户渗入的路灯光线下略微反着光。它的根须在花盆内部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网络，贴近盆壁的根垫在塑料表面持续地辐射着一层薄而稳定的热力。
三楼的彩色光海持续流过书架中层和窗口之间的空间。光点经过窗台时的高度和经过书架中层时的高度已经几乎平齐了——像是这条河经过一段距离后水位自然找平，形成了从书架到窗台之间的连续水面。
书架中层的通道网络中，那条朝《边界上的雨》延展的细线在夜色中继续前进着。它走得不快，但始终在动。每前进一段就停一下，确认方向，再继续。像一条正在缓慢成形的根，正在把此前散落在不同位置上的节点连接进同一个网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