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上笼,等两小时。”
“两小时?我等不了!”
“等不了就别吃。”
阿钟缩回头去,院子里传来他和阿武的笑声,两个人不知道在打什么赌。
陈根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木瓜树和远处的菠萝蜜林。
木瓜树上还挂着几个熟透的木瓜,黄澄澄的,像小灯笼。
菠萝蜜林那边,树叶在风里轻轻晃。
忽然觉得这个年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过年,他在河南,是回家的那个人。
秀兰和妈在灶房里忙,他坐在堂屋里等吃。
现在他在海南,是留下的人。婶婶在灶房里忙,他在旁边帮忙。
角色变了。
心境也变了。
他以前在河南过年——是回家。
他在海南过年——是守住这片地方。
下午,婶婶说要拜公祖。
“公祖是谁?”陈根生问。
“就是祖先。海南这边小年要拜公祖,感谢祖先保佑一年平安。”
婶婶在堂屋的供桌上摆了三碗米饭、三杯酒、三双筷子,还有猪肉、鸡肉、鱼和刚做好的红糖年糕。
她点了几支香,插在香炉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陈根生站在旁边听。
他听不懂——婶婶念的是海南话,是一种他这三年学了一点的方言。
但他听出了几个词——
"公祖"。
"平安"。
"保佑"。
"明年"。
念完了,把酒杯端起来,洒在地上,算是敬了公祖。
“根生,你也来拜拜。”婶婶把香递给他。
陈根生接过香,站在供桌前。
他看着供桌上那些东西——三碗饭、三杯酒、白切鸡、红烧肉、清蒸鱼、年糕、水果。
这些——是婶婶家一年到头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把这些全摆出来了。
不是给客人看的。
是给祖先看的。
是告诉他们——"我们这一家,这一年过得还行,明年还要靠您保佑"。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跟陈家的祖先说什么。
他是独生子,陈家的香火就他这一根。
他爹和叔叔弟兄二人,叔叔和婶婶原来有个小儿子夭折了。
从那以后陈家人丁稀薄。
他爹最怕的就是断了香火。
他生了儿子,他爹才放下心来。
现在他在海南,过年回不去,不能给祖先上坟,不能给爹妈磕头。
他站在海南的堂屋里,对着婶婶家的供桌,心里想的却是河南老家的那张八仙桌。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睁开眼睛。
“根生,你许了什么愿?”婶婶问。
“没许愿,就跟祖先说了声,我在这儿挺好的。”
婶婶笑了:“你说得对,祖先听见了。”
晚上,年糕蒸好了。
陈根生打开蒸笼,一股热气冲出来——带着糯米的香、芭蕉叶的香、红糖的香、芝麻的香。
他掰开一个年糕——
里面是金黄色的——红糖融化了以后跟糯米粉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透亮的光泽。
外面裹着的芭蕉叶——已经被蒸得柔软——带着一种独特的清香。
他吃了一口。
甜。
糯。
香。
跟河南的灶糖不一样。
河南的灶糖——是脆的、硬的、粘牙的。
海南的年糕——是软的、糯的、不粘牙的。
两种不同的甜。
两种不同的年。
阿钟吃完了两个年糕,又去拿第三个。
"你吃了三个了!"婶婶喊。
"婶婶,我饿了!"
"你吃多了不消化!"
"不会不会,我消化好!"
阿钟还是拿了第三个。
陈根生笑了。
他在海南过的第三个年。
第一个年——他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干到天黑——回来吃了碗婶婶专门给他包的水饺就睡了。
第二个年——他回河南——跟爹妈、秀兰、康康、果果一起——过了一个"形式上团圆"的年。
第三个年——就是今年——他没回去。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婶婶、有叔叔、有阿钟,还有一整个合作社的十几户人家。
他还有一整座山。
他还有那 1500 棵奶香一号、200 棵蜜糖一号、1200 棵菠萝蜜、100 亩香蕉。
他还有那截黄花梨树根。
他还有——那抽屉里那张商标注册证书。
他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每一天——他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做他想做的事。
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这个——"在"。
是"对所有他在乎的人——在"。
是"对所有帮过他的人——在"。
是"对这片土地——在"。
他要在,一直在。
他吃了第二个年糕。
甜的。
糯的。
很香。
这一年——他要甜。
腊月二十九,婶婶就开始忙年夜饭了。
海南人过年不吃饺子,吃鸡。
婶婶说“无鸡不成宴”,年夜饭上必须有一只白切鸡,鸡要整只的,不能切碎,叫“团圆鸡”。
陈根生帮着杀鸡、拔毛、开膛。他在河南杀过鸡,手法还算熟练。
婶婶在旁边看着,说“你杀鸡倒是利索,不像个外地人”。
“婶婶,我在河南也杀鸡。过年的时候,我妈一个人杀好几只。”
“那你妈手艺好。一个人杀好几只,手不酸?”
陈根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妈的手早就酸了。
年纪大了,杀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割不准,鸡满院子跑,她去追,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秀兰后来就不让她杀了,秀兰自己杀。
他不知道这些事。是秀兰后来告诉他的。
他不在家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妈杀鸡手抖。
他不知道他妈追鸡摔了跤。
他不知道秀兰一个人杀鸡。
他不在家的时候——他妈、秀兰、康康、果果——所有的苦——都是她们自己扛。
他不在家的时候——他连"知道"都做不到。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事后了。
这三年——他错过了太多。
他欠她们的——还不清。
他只能——以后还。
以后的每一个"在"——都是还。
他杀完鸡,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从他手背上流过。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掉下去。
他想他妈了。
他想康康、果果了。
他想秀兰了。
但他回不去。
他只能在海南——过这个年。
除夕那天下午,陈建军带着陈根生去贴对联。
海南的对联跟河南的不太一样,河南的贴在门框上,海南的贴在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