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回到顶层办公室时,窗外天色已由灰白转为铁青。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左手拇指无意识擦过左眉骨那道旧疤。桌面上手机静置,屏幕朝上,显示时间:12:07。三分钟前,陈烽在对讲机里说“媒体组准备就绪”,声音压得低,但语气紧。
他没回话,只点头。动作被监控拍下,传到了楼下指挥室。
陈烽坐在战略指挥室第三排,西装领口解开一粒扣子,红色领带歪向左侧。面前三块屏幕并列:左屏是拟发布新闻稿终版,中屏滚动着十五家媒体的确认回执,右屏接入集团法务实时审核系统,绿色“合规”字样持续闪烁。他拿起座机拨通内线:“老张,最后一批截图再过一遍隐私帧,蓝衣商户结账那段剪掉,烟酒店招牌打码,现在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十秒后,邮箱弹出新文件,标题《恒通事件公开素材包_V4_去敏化》。
陈烽点开,逐帧核对。监控视频第七分十四秒,一名穿灰色围裙的店主接过现金,身后货架清晰可见——马赛克已覆盖至第二层。资金流向图谱中涉及个人账户的中间环节全部虚化处理,仅保留企业对公转账路径。语音转文字记录删除了两名路人对话片段。他滑动鼠标,在审批栏输入密码,点击“最终确认”。
“发。”他对身旁的技术员说。
技术员敲下回车。系统日志显示:12:15:03,加密压缩包通过企业安全通道推送至新华社经济参考报、央视财经客户端、人民日报新媒体部、财新网、第一财经日报五家机构指定接收端口;同步分发至微博政务号、抖音热点编辑部、快手商业观察频道三家平台内容库;附带H.265编码动画短片《一条冷链背后的真相》,时长一分四十七秒,自动嵌入各平台推荐流。
陈烽站起身,抓起外套走向电梯。他按下一楼,途中掏出手机,拨通一位财经自媒体主编。
“材料收到了?”
“刚看完。尺度卡得很准,全是硬证据,没一句情绪话。”
“我们不炒。”陈烽说,“只讲事实。”
对方停顿两秒:“那我标题就用你这句——《他们不说愤怒,只讲事实》。”
“可以。”
“什么时候能播?”
“现在就能上。”
“好。但我得提醒你,算法不一定立刻推。”
“我知道。但我们有别的办法。”
挂断电话,陈烽走出大楼。初冬风掠过额前碎发,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径直走向停在侧门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内副驾放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正吐出一张热敏纸。纸上印着二维码,下方标注:“区块链时间戳认证溯源入口”。陈烽拿起来看了看,递还给技术员:“通知所有合作网点,今天起,每辆配送车前挡玻璃右下角贴这个码。扫码可查本次事件全部原始存证哈希值比对结果,支持跳转公证处官网验证页面。”
技术员点头记下。
陈烽又补充:“告诉司机,如果有人质疑证据真实性,不要争辩,只说一句话:‘你可以自己查。’”
他返回总部二十三层时,舆情尚未显现波动。微博热搜前十无相关词条,抖音热点榜仍被某明星离婚占据首位。办公室内数名公关专员紧盯屏幕,手指快速记录异常评论。
陈烽坐回位置,打开内部通讯群。第一条消息来自新媒体组:【知乎话题“如何评价黑龙集团指控竞品恶意竞争”已有三百条回答,高赞答主@打假老李称证据链完整,建议市场监管介入】。第二条:【抖音用户@爱吃的老王上传对比视频,称恒通家宴礼盒食材缩水严重,配文“原来不是我眼花”】。
他继续刷新。十二点四十三分,央视财经微博账号发布短讯:“接企业实名举报,某预制菜品牌涉嫌商业诋毁及不正当竞争,本台已派记者调查核实。” 配图选用动画短片关键帧:蓝衣男子在便利店外接收指令,聊天界面特写显示“把货扔了,拍视频发群里领红包”。
该微博十分钟内转发破万。
陈烽立即下令:“所有合作KOL统一口径,转发时不加评论,只带话题#你还敢买恒通家宴吗#。”
下午一点十七分,该话题冲上微博热搜第三位。短视频平台跟进推送专题合集,《起底恒通商贸操作链》单条播放量达两千三百万人次。京东、天猫旗舰店用户评价区出现大量追评:“看了新闻才明白为啥上次收货时冰袋全化了”“客服说发错货,原来是故意发临期品”。
电商平台评分曲线图开始下跌。一点五十六分,恒通官方店铺综合评分从4.8降至2.9,客服响应时长超过四分钟。
陈烽调出后台数据面板,发现水军反扑迹象。多个新注册账号集中发布“黑龙伪造监控”“商户收钱演戏”等内容,部分帖子获得异常高赞。他立即启动预案:“技术组上线溯源二维码H5页面,嵌入主流媒体报道正文下方;法务组对十大造谣账号发起侵权投诉,要求平台披露注册信息。”
两点二十分,新浪财经推送快讯:“知情人士透露,恒通商贸董事会已于今日上午十一点召开紧急闭门会议,讨论品牌危机应对方案。” 同时,证券APP弹出提醒:“恒通商贸关联债券YTM利率单日跳升302基点,市场避险情绪升温。”
陈烽走进龙允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三点。屋内灯光未开,只有落地窗透进冷光。龙允站在窗前,身形笔直,目光落在远处一栋写字楼顶端的广告牌上。那原本属于恒通的动态宣传画面,此刻已切换成空白灰屏。
“全网铺开了。”陈烽说,“主流媒体七家跟进,社交平台八个话题上榜,电商评分崩到2.1,客服系统基本瘫痪。”
龙允没回头。
“有没有越界?”
“没有。所有素材均来自律师组认证版本,隐私帧全部处理,未使用任何未授权内容。”
“股东反应?”
“债券利率飙升,董事会召会。具体人事变动不清楚,但资金压力已经显现。”
龙允沉默几秒,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平板亮着,显示舆情汇总简报。他划动屏幕,看到一条消费者留言截图:“以前觉得便宜划算,现在才知道谁在背后砸钱搞鬼。” 下方有人回复:“真相从来不怕晒。”
他放下平板。
“有人提议继续推?”陈烽问,“比如挖他们三年前窜货的旧事?”
“谁提的?”
“下面几个小编,想趁势扩大战果。”
“叫停。”
“……要我怎么说?”
“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打劫的。”龙允看着他,“是来讨个公道。公道已经摆在台面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陈烽点头。
“我去安排。那后续传播呢?”
“停止主动推送。”
“意思是……让热度自然走?”
“对。让真相自己说话。”
陈烽转身要走。
“等等。”龙允开口,“庭审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陈烽停下。
“法务组正在整理证据副本,今晚能完成三套正本。张律师说,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提交法院立案庭。”
“你亲自送。”
“行。”
“另外,通知调度组,后天所有跨省干线预留百分之三十运力,备用。”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不是防他们跳墙。”龙允说,“是防我们赢太快,路堵了。”
陈烽嘴角微动,终究没笑出来。他整理了下领带,退出办公室。
龙允重新走到窗边。城市渐次亮灯,车流如线。楼下马路一辆冷链车缓缓驶过,车身漆着黑龙LOGO,尾灯映出小字:准时送达,使命必达。他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汇入主路车流,消失在拐角。
办公室内只剩他一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调度组消息:【南平园区新增巡检频次,安保等级维持一级】。他扫了一眼,锁屏,放入风衣内袋。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广告牌仍未恢复,那栋楼像被剜去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