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地下车库最里侧,引擎熄灭。龙允解开安全带,风衣袖口露出半截手腕,指节微动,像收刀入鞘前的最后一寸回拉。他没立刻下车,而是从内袋取出U盘,放在掌心看了两秒。黑色外壳沾了点雨水,边缘有些磨痕。他用拇指擦了下,收进公文包夹层。
电梯上升十七层,门开即见密室通道。林默站在铁门前等他,灰色中山装扣到领口,手里抱着加密硬盘盒。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林默刷卡,门锁“咔”地一声弹开。
密室无窗,四壁吸音板,中央一张金属长桌,三把椅子。私家侦探已在座,穿深灰夹克,脸型瘦削,右耳戴着透明助听器。桌上放着一台防窃听检测仪,绿灯常亮。他看见龙允进来,站起身,点头致意。
“人齐了。”林默说。
龙允落座,公文包置于膝上。他抬眼:“开始。”
林默将硬盘接入投影设备,屏幕亮起,显示时间轴图谱:左侧是黑龙旗下门店破坏事件记录,右侧是竞品公司公告发布时间线,中间一条红线贯穿,标注资金流向节点。每处交叠点都附有编号。
“我们从清河提货点事件入手。”林默语速平稳,“当天现场录像中,五名闹事者中有三人曾在南湖、城东门店外围出现过,行为模式一致——先徘徊十五分钟以上,穿非当季外套,右手插兜。安保升级后,这类人员再未现身。”
他切换画面,调出一段街面监控。时间戳为昨日下午三点零七分,一名穿蓝色冲锋衣的男子在南湖门店对面便利店买烟,付款时手机屏幕朝外,短暂暴露聊天界面。放大后可见一条语音转文字提示:“动作轻点,别碰摄像头。”
“顺着他通讯记录追查,关联两个空壳劳务公司。”林默点击播放录音片段。声音嘈杂,背景有炒菜声,男声低沉:“……这批活每人五百,现金结,做完就散,别留微信。老王说了,重点砸主架,别动收银台。”
龙允问:“说话的是谁?”
“恒通商贸运营部副经理,姓李。”林默答,“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三十天内,该公司对公账户向这七名临时工转账共计四万两千六百元,笔数分散,单笔不超过八百,但收款人均在同一时段签收现金。”
私家侦探接话:“我拿到签字凭证原件,指纹已采。这些人都是社会闲散人员,有前科,但这次行动前被集中培训过——有人提到‘别碰电子秤’‘避开监控死角是假的’。”
他打开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照片:一张是某微信群截图,群名为“临时工交流群”,管理员发布任务地点与时间;另一张是银行ATM取款记录,显示其中一人在事发前两小时提取一千元现金;最后一张是录音笔实物照,藏在便利店货架底层,电池还有电量。
“东西都在这儿。”他说,“原始数据封存在司法级硬盘,全程双人监管,未联网导出。”
龙允看向屏幕,手指轻点其中一处红标:“这个自媒体账号,发过三篇关于‘家宴系列食材来源不明’的文章,阅读量超十万。”
“注册法人是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为其妻弟。”林默调出通话记录,“上周二晚九点,该账号发布第二篇文章前十分钟,与其副经理有过一次三分钟通话。文章删除关键词修改后重新发布,节奏完全同步。”
“所有证据链闭环?”龙允问。
“闭合。”林默点头,“视频、音频、资金流、人员轨迹、信息发布路径,全部可交叉验证。公证处已预约明天上午做时间戳认证。”
龙允起身,走到屏幕前。他盯着那条贯穿始终的红线,看了五秒,转身对私家侦探:“你做的部分,确保来源合法?”
“每一项取证均通过公开渠道或授权获取。”对方回答,“监控调取经商户同意,录音来自公共场所,转账记录由合作银行合规提供,未使用非法手段。”
“签字了吗?”
“保密协议和成果确认书都在这里。”他递上一份文件,纸张厚实,骑缝章完整。
龙允接过,翻开,逐页查看。最后一页空白处需签名。他从西装内袋取出钢笔,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上稍顿,写下“证据属实,来源合规”八字,字迹方正,力透纸背。签完,合上文件,推还回去。
“辛苦。”他说。
私家侦探收起文件,起身告辞。林默送他出门,铁门关闭,只剩两人。
“备份做了几份?”龙允坐回原位。
“三份。”林默回到桌边,“一份交法务组封存,一份送公证处做区块链存证,第三份……按你说的,你亲自保管。”
“放保险柜。”龙允说,“原件不动。”
“明白。”
室内安静下来。墙上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九分。通风系统低鸣,空气恒温,无尘。
龙允打开公文包,取出U盘,又从夹层抽出一张纸质清单——上面列着七十二小时内所有门店出入库记录摘要。他对照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逐一核对日期、批次号、承运车牌。三处异常点被标红:一批次温控数据缺失,两处签收人非备案员工。
“调度组已经排查。”林默说,“那两人是外包司机,合同昨天终止。车载GPS显示,他们在卸货后绕行工业区废弃路段达四十三分钟。”
“找出他们。”龙允说,“不报警,不惊动,带回问话。”
“已经在办。”
龙允合上清单,放进公文包。他站起身,拎起包,走向门口。
走廊灯光均匀,地面反光如镜。两人并行,脚步声轻微。电梯下行至十八层,这是集团总部核心办公区。龙允办公室在东南角,整面落地窗俯瞰城市主干道。
进门后,他将公文包放在办公桌左侧,拉开抽屉,取出三个密封档案袋。标签清晰:财务流水、视听资料、行为链条。他逐一检查封条,确认无拆痕,拿起笔,在接收单上再次签字。
“备份传输完成了?”他问。
“两小时前完成。”林默站在门外玻璃隔间,“法务组收到加密包,正在做哈希值校验。公证处那边也确认接收。”
“通知仓库。”龙允拨通内线,“最近七十二小时所有冷链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数据,全部导出,本地留存九十天,不得覆盖。”
指令下达完毕,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远处高架桥车流如织,尾灯连成红色丝线。写字楼群次第亮灯,像一块块竖立的电路板。他站着没动,身影映在玻璃上,轮廓分明。
林默站在门口,等下一步指示。
“你去休息。”龙允说,“明天早上九点,把模型图谱再优化一遍,剔除冗余节点。”
“好。”
门关上。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他走回桌前,打开最右边的抽屉,取出一只黑色铁盒。盒子打开,里面是另一枚U盘,银色接口,贴有唯一编码标签。他将刚收回的U盘放进去,合盖,锁死。
手机在桌面震动。是调度组消息:【两名外包司机已控制,正在郊区据点接受问询】。
他看完,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然后,他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往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林晚晴。
光标在名字上方停留。指尖悬空,未触下。
窗外,城市灯火铺展如星河。楼下马路一辆冷链车驶过,车身漆着黑龙LOGO,尾灯映出小字:准时送达,使命必达。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七秒,锁屏,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办公室灯光冷白,照着桌角那份未拆封的运营简报。封面上印着“家宴系列第二批预约完成率98.6%”。
他坐回椅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眼神未变。
证据在手,路只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