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滑的柏油路面,雨刮器在前挡上左右摆动,留下两道弧形水痕。龙允坐在后排,风衣搭在臂弯,手机屏幕亮着,是集团运营简报群的最新消息:【清河提货点第二批预约开放三分钟内告罄】。他没回,也没锁屏,任由那行字浮在界面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低声说:“前面堵了,说是路边有警车。”
龙允抬眼。前方五十米外,一家“家宴·二十四节气”直营门店门口停着一辆蓝白涂装的巡逻车,警灯已熄,两名交警正与穿制服的安保说话。店门敞开,里面灯光通明,但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包装盒和碎冰块。
“绕过去。”他说。
司机刚打方向,龙允又道:“停下。我去看看。”
车靠边停稳,他推门下车,风衣领子立起挡雨。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滑过左眉骨那道疤,渗进衣领。他没撑伞,步行走近门店。
店内,两名安保站在收银台后,一人手持执法记录仪,另一人正在用对讲机汇报。地面湿漉漉的,踩过会留下脚印。主陈列区一片狼藉——原本整齐码放的预制菜礼盒被掀翻在地,保温箱盖裂开,冷冻食材半融,混着冰水淌了一地。墙上宣传海报被撕去大半,剩下的一角还贴着“冬至团圆锅”的广告图,照片里一家人围坐吃饭,笑容清晰。
“什么情况?”龙允站定,声音不高。
安保主管转身,认出是他,立刻挺直身体:“龙总,十分钟前,五个陌生男子进来,其中一个突然踹倒主架,其他人跟着推货、踩踏,还喊‘吃出问题’‘骗人’之类的话。我们全程录像,没有动手,只警告他们停止破坏。他们闹了不到三分钟就跑了,只剩一个愣头青还在门口叫嚣,被警察带走了。”
龙允点头。他走到货架前蹲下,捡起一个被踩扁的礼盒,封口完好,标签清晰写着生产日期、配料表和溯源码。他翻开底部,条形码未损。
“录像呢?”
“原始文件已上传安全中心服务器,本地备份在U盘,随时可调。”安保主管递上U盘,“执法记录仪画面完整,无死角。”
龙允接过,没看,直接揣进风衣内袋。他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店面。摄像头角度覆盖入口、收银区、陈列区和后仓通道。角落里,一名女店员正默默清扫碎屑,动作利落,脸上没有慌乱。
“顾客呢?”
“刚才有几个来提货的,看到这情况就走了。没人受伤,也没人起哄。”安保主管补充,“我们已经通知周边三个点加强巡查。”
龙允嗯了一声。他走到被推倒的主陈列架前,那架子原本摆着“家宴”系列主打款,现在只剩一根横梁歪斜挂着。他掏出手机,拨通内线。
“法务部。”他说。
电话接通,他只讲了一句:“今天所有涉事门店的监控、报警记录、损失清单,全部归档,准备走法律程序。”
挂断,手机收起。他环视一周,声音平得像刀面:“一个都不放过。”
店内安静。只有排水泵在后仓低鸣,还有清扫工具划过地砖的沙沙声。一名新来的安保队员忍不住问:“龙总,要不要联系媒体?这事传出去……”
“不。”龙允打断,“证据在手,流程合法,不用炒。”
他走向门口,脚步未停。门外,警察已经离开,巡逻车驶离。围观人群散尽,只剩几个外卖骑手在对面等单。雨小了些,风卷着冷气扑面。
他站在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店内灯光依旧亮着,安保正在重新布置隔离带,准备恢复营业。那根歪斜的货架横梁还没扶正,在顶灯下投出一道斜影,像被砍断的臂骨。
“查其他门店。”他对安保主管说,“凡是今天开门的,全部排查是否有类似人员出现,重点看监控有没有重复面孔。”
“明白。”
“另外,通知调度组,原定十点的巡检取消,改到下午两点。我先去城南仓库。”
他说完,转身走下台阶。皮鞋踩进积水,溅起一圈涟漪。司机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他坐进后排,风衣拉链拉到胸口,遮住颈侧旧伤。
车内暖气运行,玻璃开始起雾。他没擦,盯着前方。手机震动,是运营群的新消息:【南湖门店接到匿名投诉,称产品有异味,市场监管局将在一小时后突击检查】。
他看完,放下手机。
车启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家门店的招牌还在亮着,LED灯管闪烁了几下,随即恢复正常。破碎的包装盒已被清理到角落,堆成一小堆,等待处理。
龙允闭眼三秒,再睁时眼神未变。他伸手从内袋取出U盘,放在腿上。黑色外壳,无标识,握在手里冰凉。
他没插进车载读取器,也没查看内容。只是捏着它,指节微微用力。
车行至主干道,汇入车流。前方红灯亮起,车辆排队等候。他看着前方一辆冷链配送车,车身漆着黑龙LOGO,司机正低头看手机。绿灯亮,车队前行,那辆车缓缓起步,尾灯映出一行小字:**准时送达,使命必达**。
龙允收回视线。
他再次拨通内线,这次是对安保指挥中心:“所有门店今日新增安保等级,执行B+预案。摄像头数据每小时自动上传一次,本地存储保留九十天。任何人试图破坏陈列、干扰运营,一律录像报警,不得口头驱赶。”
指令下达完毕,他靠向座椅,手仍握着U盘。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照下来,落在车窗上,反射出一道锐利光斑,正好扫过他左眼。他没躲,也没眨眼。
车继续行驶,穿过城市中轴线,朝南郊工业区方向而去。
街边一家便利店门口,两个年轻人蹲着抽烟。其中一人穿着印有竞品LOGO的夹克,烟灰弹在地上,抬头看了眼驶过的黑色轿车,又低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笑了一声,没回头。
车内,龙允睁开眼。他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专挑主陈列架下手?为什么踩货却不碰收银系统?为什么喊的是“假货骗人”,而不是“价格虚高”?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不是来砸生意的,是来造舆论的。
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上一张照片是清河提货点队伍的合影,人们笑着举着保温箱。他删掉,新建一个相册,命名为“证据”。
第一张照片,是刚才捡起的那个被踩扁的礼盒,封口完好,标签清晰。
他存进去,退出,锁屏。
车驶过跨江大桥,桥下水流湍急,冲刷着桥墩。远处,城南仓库的轮廓渐渐清晰,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通知仓库,我十分钟后到。让他们把最近七十二小时出入库记录打印出来,我要看纸质版。”
放下对讲机,他 finally 开口:“下次这种事,别等警察来才反应。人一进门,行为异常,立刻录像并触发二级警报。”
副驾的司机点头,没敢应声。
龙允不再说话。他望着前方,眼神沉静,像一口深井,表面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他知道,这一拳打来了,不重,但恶心。
他也知道,还手的时候,必须一击断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