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9:02,距离五千万元应付账款到期还有六十一小时五十八分。龙允的手仍插在风衣内袋,指尖触着那份《反制策略草案》的硬边。纸张粗糙,像他十四岁那年攥着的药费收据。车窗外,滨江大道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映在玻璃上,划过他的侧脸。
陈烽坐在副驾,手指敲着膝盖。他没回头,声音压得低:“有个路子。”
龙允没应。
“省城有个老前辈,姓周,做实业起家,二十年前被人挤出市场,后来退了,不露面。”陈烽顿了顿,“我今天跑了几圈,碰巧听人提了一嘴,说他最近在看新兴物流项目。”
车内安静下来。司机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后视镜里,龙允的眼神没动,像钉在远处江面某一点。
“他为什么管这事?”龙允问。
“他当年厂子被三家财团联手压垮,最后一单货卡在海关,没人敢接。”陈烽说,“听说你这民生仓的事,问了一句:‘也是被人堵门?’”
龙允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微微发白。他没说话。
陈烽又道:“他不图回报,就想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车拐进一条窄巷,两旁是老式骑楼,招牌歪斜,霓虹残缺。茶馆藏在巷底,木门漆皮剥落,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模糊。司机停稳车,龙允推门下车,风衣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陈烽紧跟着,脸上惯常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茶馆内无灯,只靠几盏煤油灯照明。角落一张方桌,坐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六十上下,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往杯里倒茶。他抬头看了眼,没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坐下。
龙允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风衣搭在臂弯,没披。陈烽坐他旁边。
“你就是龙允。”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
“昨天跑了七家银行,全吃了闭门羹。”男人把茶杯推过来,“喝一口。”
龙允没动杯子。他盯着对方眼睛。那人也不避,目光平直。
“我那年三十七,厂子做到全省第三。”男人自顾说下去,“他们说我价格太低,扰乱市场。其实我只是想把货卖出去,让工人有饭吃。结果呢?银行断贷,供应商撤单,最后连运输队都被人截了。”
他放下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桌上。照片里是个厂房,门口挂着“周氏建材”的牌子,几个工人站在门口,笑得憨厚。
“三天后,火。”男人说,“烧得只剩地基。没人赔,没人问。”
龙允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陈烽跟我说了你的事。”男人收起照片,“你不是扩张,是拆墙。拆他们设的墙。”
龙允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涩,回甘。
“你要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图。”男人说,“我就想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敢走这条路。”
他从桌下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龙允接过,翻开。是尽调报告,第三方机构出具,数据详实,无任何附加条款。
“不限股权比例,不要董事会席位,不干涉经营决策。”男人说,“今晚打款五亿,明早到账。后续根据需求追加。”
龙允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没跪。”男人声音低下去,“我当年跪了。我不怪谁,但我后悔。现在看见有人站着往前走,我想搭把手。”
龙允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头。
“好。”
男人站起身,从内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接通,他只说一句:“启动五亿首期,监管户,今晚到账。”挂断,把手机放回口袋。
“钱到了会通知你。”他说,“我不参与后续,也不见媒体。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龙允起身,将文件收进风衣内袋。陈烽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两人走出茶馆。夜风扑面,巷口的路灯照出一片昏黄。司机已在车旁等候。龙允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财务加密短信:【首笔两亿已入监管户,资金可调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放回口袋。
车驶出小巷,汇入主路。江面在右侧展开,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光。陈烽终于开口:“我们现在就能反压老王体系,把他们剩下的节点全吞了。”
龙允望着窗外,没回头。
“不。”
“为什么?机会就在眼前。”
“因为真正想做事的人,从来不怕对手堵门,怕的是自己变成新的门。”
陈烽闭了嘴。
车沿滨江大道行驶,远处黑龙集团总部大楼轮廓清晰,顶层仍有灯光亮着。龙允的手再次伸进风衣内袋,摸到那份《反制策略草案》。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边缘。
车停在总部地下车库入口。龙允推门下车,风衣下摆垂落,左眉骨那道疤在顶灯下显得冷硬。陈烽跟在他身后,脚步放缓。
电梯上行,金属轿厢映出两人的影子。龙允盯着楼层数字跳动,从B3到28。门开,走廊空旷,地毯吸音,脚步声闷。
办公室门推开,室内灯自动亮起。主位桌上,保险柜半开着。龙允走过去,从风衣内袋取出那份草案,放进柜中,旋紧密码锁。
“通知财务。”他说,“优先支付员工工资,恢复干线结算,其他款项按原计划暂缓。”
陈烽点头,拿出手机开始编辑指令。
龙允走到窗前。江面灯火依旧,城市运转如常。他站了片刻,转身拿起桌上的平板,点开内部通讯系统。
“明天上午十点,召开运营调度会。”他说,“所有区域负责人,线上接入。”
陈烽抬头:“要谈反击?”
“谈怎么活下去。”龙允说,“钱来了,但我们走得更慢一点,才能走得更远。”
他把平板放回桌上,解开风衣扣子,搭在椅背上。窗外,一辆货运列车缓缓驶过铁桥,车灯划破夜色,像一道移动的光痕。
龙允坐回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保险柜的金属表面映出他半张脸,眼神沉静,无波无澜。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接着是轻叩门板的声音。
“进来。”龙允说。
门开,一名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谨慎。
“龙总,有两位客人来访。”他说,“说是……王总的代表,想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