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坐在财务室主位,手指在平板边缘轻点。屏幕显示黑龙集团本月现金流报表,数字一栏红得刺眼。上月扩张成本比预估高出百分之十八,三地清缴行动虽快,但车辆改装、人员调度、技术支援每一项都在烧钱。账面流动资金仅剩三千七百万,而未来两周应付账款总额达两亿零三百万元。
林默站在他右侧,灰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静。他递过一份打印件:“上游六家核心供应商临时变更结算方式,要求现款现货。其中四家已中断发货,等收到全款才恢复配送。”
龙允没接。他盯着报表最后一行数据,片刻后开口:“老王倒了,但他的资本网还在动。”
“不止是老王。”林默声音平缓,“荆楚、南平两地的区域物流协会昨夜召开闭门会议,有三家原本谈妥的合作方退出联合运力池。理由是‘风险不可控’。”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一角。龙允抬手合上平板,金属外壳发出轻微咔嗒声。他站起身,黑色风衣下摆垂落,左眉骨那道疤在侧光下显得更窄更深。
“去星岛工行。”他说。
林默点头,拿起公文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财务室,走廊灯光打在地砖上,映出他们沉默的身影。电梯下行期间,谁也没说话。底层大厅里,黑色轿车已在等候,司机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车驶出园区时,龙允望了一眼前方。远处货运枢纽方向,几辆冷链车正排队进站,车身喷涂着不同公司编号。这些曾依附于老王体系的运输队,现在各自为营,但背后的资金脉络仍未切断。他知道,真正的围堵不是来自街头,而是从银行账户开始。
星岛市工商银行总部大楼位于中央商务区西侧,三十层玻璃幕墙建筑,入口处设有双岗安保。轿车停在侧门专用通道,两人下车后径直走向VIP信贷接待区。前台确认身份后,引导他们进入十八楼会议室。
银行经理已在等。四十五岁上下,西装笔挺,领带夹闪着暗光。他起身握手,脸上带着标准微笑:“龙总亲自来,重视程度让我们压力不小啊。”
龙允没回应寒暄。他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至中央。林默随即打开公文包,取出财报原件、资产抵押清单、未来三个月回款预测表,一一陈列。
“申请五亿元短期流动性授信。”龙允说,“用途明确:支付到期账款、维持干线运输结算、保障员工工资发放。”
银行经理翻看材料,表情逐渐收敛。他看得仔细,每一页都停留超过十秒,偶尔用指尖轻敲纸角。半晌,他合上文件夹,叹了口气。
“理解企业发展需求。”他说,“尤其是像黑龙集团这样规模的企业,在物流行业已经做到区域主导地位。数据上看,营收稳定,资产充足,信用记录也干净。”
他顿了顿,视线避开龙允的眼睛,“但问题出在近期动作太大。三地仓储清缴、分销网络重组、人员密集调动——这些操作虽然合法,但在风控模型里属于高波动行为。再加上监管层最近对大宗资产变动特别敏感……”
“所以?”龙允问。
“上级审批没通过。”银行经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们内部评估认为,贵司当前属于高风险客户,暂时无法新增授信额度。”
林默开口,语调平稳:“我方提供足额不动产抵押,包括城西中转站土地使用权、南平仓储中心产权、以及总部大楼剩余估值空间。合计可担保金额超八亿。”
“抵押不是问题。”银行经理摇头,“问题是经营连续性存疑。你们一个月内关停了十七个节点,相当于主动切断收入来源。这在模型里,就是断流信号。”
“那是清理对手残留势力。”林默说。
“可对外解释是内部整顿。”银行经理终于抬头,“资本市场只看结果,不看动机。一旦出现连锁反应,其他合作银行也会跟进观察。我们要是率先放款,就成了风向标。”
龙允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问:“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空气静了一瞬。
银行经理嘴角微抽,随即恢复程式化表情:“这是集体决策流程,由风控委员会综合评定。我个人尊重专业判断。”
“那你告诉我,”龙允声音低沉,“昨天还有三家本地企业获批千万级贷款,其中两家负债率高于我们三倍。他们的‘经营连续性’比我们更稳?”
“情况不同。”银行经理站起身,“他们的业务属于民生保供类目,有政策倾斜。”
“我们也是。”龙允没动,“黑龙民生仓项目备案在册,承接政府应急物资中转任务。你查过没有?”
银行经理没答。他把文件夹收拢,轻轻推回桌中。“抱歉,程序上确实走不通。建议贵司先恢复部分运营节点,降低市场不确定性,再重新提交申请。”
林默合上公文包,镜片后的目光冷了几分。他没再说理,只是记下了对方回避的所有细节——眼神飘移的频率、左手无意识摩挲袖扣的动作、提到“上级”时喉结的轻微滚动。
两人离开会议室,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皮鞋踩地的声音。直到电梯门关上,林默才低声说:“不止一家会这样。”
龙允靠在轿厢壁上,闭眼。车载显示屏映出他眉骨疤痕的阴影,像一道未愈的裂痕。
车驶入城区主干道时,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霓虹广告牌闪烁在楼宇之间。林默拿出手机,拨通三家合作金融机构联络人号码。第一家回复“额度暂满”;第二家称“需进一步评估资产负债结构”;第三家直接转接语音信箱。
他放下手机,声音压得很低:“系统性封杀启动了。”
龙允睁开眼,看着前方车流。红灯亮起,车队停下。一辆快递三轮从旁边穿行,骑手戴着头盔,背影瘦小。他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也曾蹬着破旧三轮,在雨里送完最后一筐货,只为凑够母亲的药费。
“通知财务。”他说,语气平静,“优先保障员工工资与基础运力结算,其他款项暂缓。”
林默点头,开始编辑加密指令。
车重新启动,汇入晚高峰车流。城市灯火在车窗两侧流淌,映照车内一片沉默。龙允望着外面,高楼林立,商铺明亮,行人匆匆。这个世界运转如常,没人知道某个企业的血液正在凝固。
他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到那份《反制策略草案》。纸张边缘已被磨得微卷。他知道,现在不能动它。任何反击都会加速资金消耗,而他们已经没有余地。
车载显示屏右下角显示时间:18:43。距离最近一笔五千万元应付账款到期,还有六十二小时。
车拐进滨江大道,江面吹来的风拍打着车身。远处桥墩下,几个流浪汉围着火盆取暖,火焰在暮色中跳动一下,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