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轿车停在楼下,车门推开,穿蓝衬衫的男人下车走向大厅。龙允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敲桌面边缘,目光扫过电脑右下角时间——十七点四十三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人通报。
助理推门进来:“允哥,王科长到了,在一楼等着。”
“让他等。”龙允说。
助理退了出去。走廊传来脚步声,渐远。
龙允起身,拿起风衣搭在臂弯,穿过走廊进入会议室。林默已经到了,站在投影幕前调试设备,手里握着钢笔,镜片反着冷光。他抬头看了眼门口,没说话,继续操作笔记本。
两分钟后,老陈从另一侧门进来。这次他换了件深灰夹克,神情比下午更沉。他在会议桌对面坐下,将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
“数据都在里面。”他说,“三个分销网的实时库存、运输线路、终端网点分布。我让技术员加密了,密码是你名字缩写加生日。”
林默接过U盘,插入接口。屏幕跳转,地图展开,数十个红点分布在五座城市之间,物流流向清晰可见。
“日均八千吨?”林默问。
“上个月平均七千九百二十六。”老陈答,“差的那七十多吨是被老王卡住的冷链单,拖了半个月才放行。”
林默调出一组对比图,叠在黑龙集团现有配送网络之上。两条线路重合度极高,尤其在荆楚、江汉、南平三地,几乎完全覆盖老王主力市场。
“这不是合作。”林默抬眼看向龙允,“这是直接插进他命脉里。”
龙允走到幕前,手指点在南平市节点上。“这里,他有多少代理?”
“三十七个。”老陈说,“但真正能走量的只有九个,其余都是挂名抽成的小户。只要断掉这九个点的货源,他的零售网就塌一半。”
“怎么断?”
“第一,我们用价格压。”老陈翻开记事本,“我的仓储成本比他低百分之十二,加上你们的中转仓免费政策,我可以把配送价压到他报价的八成。明天发公告,后天就能抢客户。”
林默摇头:“太急。他会反咬你违约,查封你的仓库,或者买通质检突击检查。”
“那就慢一点。”老陈又说,“先悄悄接几个大客户,稳住后再扩。”
“也不行。”林默笔尖划过纸面,“他现在警觉了,任何异常调动都会被盯上。我们必须打得准,还得让他说不出话。”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低鸣,窗外暮色压城。
龙允转身,拉开窗帘一角。楼下停车场,银色轿车还在原位,驾驶座空着,车窗微降。他松开手,布料垂落。
“你说他靠什么活着?”龙允突然开口。
老陈一怔:“物流、建材、代理权,三块。”
“哪一块最怕查?”
“建材。”林默立刻回答,“跨区运输要报备,货品要抽检。他很多批货都是混装逃检,一旦被第三方机构正式抽查,十次有八次过不了。”
“谁有资格抽查?”
“市场监管局授权的第三方检测公司。”林默翻出一份名录,“全省共十三家,其中五家和我们有过合作。”
龙允点头:“第二策,启动。”
老陈皱眉:“可我们现在还没立案依据,贸然请检,会被当成恶意竞争。”
“不需要我们出面。”林默已经写下流程,“由你名下的分销商实名举报,称采购建材存在质量问题,申请复检。程序合法,理由充分,检测机构必须受理。”
“第三策呢?”龙允问。
“品牌绑定。”老陈说,“他的代理店很多同时卖多个品牌,如果我们推出独家授权政策,提供更低进货价和返利,他们自然会倒向我们。等他反应过来,网点已经被架空。”
林默补充:“授权协议里加入合规条款,要求所有终端上传销售记录,接入我们的监管系统。一旦发现他私自续约或串货,立即终止合作并追责。”
龙允听完,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三个词:**价格压制、合规拦截、渠道置换**。
他圈住第一个:“优先落地第一策。七十二小时内,拿下南平、江汉两个试点城市。”
“时间太紧。”老陈皱眉,“至少要一周才能完成客户转移。”
“三天够了。”龙允声音不高,却无回旋余地,“你出价,我们补差。你压到八成,我压到七成。所有转入客户,首月配送全免。货损由我们承担,你只管接单。”
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是真想掀桌子。”
“不是想。”龙允说,“是已经掀了。”
林默开始起草方案细则。笔尖划纸,节奏稳定。龙允站在身后看,未提一字修改。老陈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准备召集团队,今晚加班。对,按下午谈的来。端口对接的事,让他们立刻联系黑龙技术组。”他顿了顿,“我知道风险,但现在退,以后就没机会了。”
挂断后,他看向龙允:“我这边指派专人对接,所有调度记录实时上传,接受你们监管。但我有个条件——应急情况下,我可以临时调货,不提前报备,事后二十四小时内补录。”
龙允看着他。
“三次违规终止合作。”老陈接上,“我知道规矩。但我不能看着客户断供还干坐着。”
龙允点头:“允许。”
林默停下笔,将文件推至桌中。“《项目合作框架协议·执行细则》初稿已完成。责任边界、数据权限、违约处理全部列明。建议明日九点前签署,系统同步开放端口。”
龙允拿起文件,逐页翻阅。三分钟后,他在末尾签下名字。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第一单必须跑起来。”
老陈收起副本,站起身:“我这就回去部署。技术组那边,半小时内会发送首批测试数据。”
“等一下。”龙允说。
老陈停下。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决定合作?”龙允问,“下午你走的时候,老王已经在打你合伙人电话。你不怕他动手?”
老陈沉默片刻,从夹克内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间仓库,铁门锈迹斑斑,地上堆满破损建材。角落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背影佝偻。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第一个仓库。”老陈说,“二十年前建的。去年七月,老王派人半夜烧了它。理由很简单——我不肯把南平代理权让给他。”
他收回照片,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是怕他。我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说完,他转身离开。
林默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离去。
“技术组准备好了?”龙允问。
“系统模块已加载,监控后台开启。”林默说,“只等对方数据接入,进度条就会动。”
“去吧。”龙允说。
林默点头,走出会议室。
走廊灯光均匀洒落,监控摄像头缓慢旋转。龙允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停车场。银色轿车仍在原位,车旁多了一个人影,正低头看表。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后台界面刷新。
一个新项目模块正在加载:**渠道置换·一期**。
进度条显示“0%”。
他盯着那条横线,一动不动。
楼下传来车辆启动声。银色轿车缓缓驶离车位,拐出停车场入口,消失在街角。
龙允没有回头。他伸手合上电脑,屏幕暗下。
房间里只剩窗外城市的光,映在他脸上,刀疤隐在轮廓里。
他轻声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