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七分,新闻发布厅的灯光全部打开。长条桌前坐满记者,摄像机镜头对准主台,红灯亮起。空气里有静电味,混着投影仪散热口吹出的微热气流。龙允站在侧门阴影处,黑色风衣搭在左臂,右手插在裤袋里。他看了眼腕表,迈步走上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全场安静了下来。
他没拿稿子,也没喝水,直接站到话筒前。身高让他的视线越过前排镜头,落在后排靠墙的监视屏上。屏幕分割成四格,正播放西站民生仓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警戒带仍拉着,执法车还在原地,守卫换成了穿制服的第三方安保人员。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今天召集大家,不是来解释谣言。”
他按下遥控器。
背后大屏切换成视频画面:凌晨两点十七分,西站仓库西北角铁网被剪开一道口子。一个穿工装的男人钻进来,手里提着纸箱。守卫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随后,守卫接过现金,男人从箱子里取出几块板材,替换进货架底层的一批建材中。整个过程持续四分三十六秒。时间戳、监控编号、摄像头ID在右下角清晰标注。
“这是第一段证据。”龙允说,“来源是仓库内部监控系统,时间连续,未中断。”
屏幕跳转。第二段视频开始播放:同一批板材被送往质检机构取样点,签收单上的笔迹与宏远贸易合同存档一致。接着是银行转账记录截图,一笔五万元汇款从某私人账户转入守卫个人卡,时间在交易后两小时。
“第三部分。”他继续说,“原始进货凭证、检测报告、物流单据,全部来自我方备案系统。你们可以在会后申请调阅原件。”
全场没人说话。前排有个记者举起手。
龙允点头。
“您说这些是栽赃,那为什么查封令是真的?”
“是真的。”龙允回答,“程序文件是真的,执行人员证件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但理由不真。那批B2级板材不属于易燃物范畴,存放方式符合国家标准。查封依据本身错误。”
他顿了顿,“他们怕查,所以抢先用程序压我们。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经得起查。”
又有人提问:“您有没有证据证明幕后指使者是谁?”
龙允按下遥控器。
屏幕出现一张表格:左侧列着交易时间、金额、账号、签字人;右侧是比对图——宏远贸易法人签名、合同用章、转账路径,全部指向同一个企业主体。最后一页,是林默团队整理的资金流向图,箭头最终汇聚在一个名为“恒基建材”的空壳公司名下。
“这家公司注册于三年前,股东为代持人,实际控制人关联企业七家,其中五家曾因围标、虚假合同被通报。最近一次行政处罚记录在两个月前,由城西分局下属稽查队处理。”
他说完,看向提问的记者,“你要的答案,在监管系统的公开数据库里也能查到。”
现场响起轻微骚动。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快速记笔记。后排一台摄像机调整了焦距,对准龙允的脸。
他没回避镜头。
“黑龙集团不做黑事。”他说,“我们从第一天起就立了规矩:货要清白,账要透明,工程不碰违禁品。这次试点涉及二十户安置房建设,材料全部用于战亡员工家属住房项目。有人想用假货换真材,拿百姓安居做交易——我不答应。”
话音落,他再次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打出三行字:
【谁敢像我一样晒全部账目?】
【谁在怕调查?】
【百姓的安置房,能用来做交易吗?】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特效,只有黑底白字静静挂着。
十秒钟后,前排一名财经记者站起来:“您是否授权媒体发布这些内容?”
“全部内容已上传至集团官网公示栏。”龙允说,“原始影像、合同扫描件、资金流水,开放公众下载。任何机构和个人可自行验证。”
他摘下手表,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天的第二个动作。从现在起,我本人接受二十四小时全程录像监督,直到此事彻底澄清。你们可以派人跟拍,也可以调用公共区域监控。只要合法合规,我不设限。”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脚步没停。穿过侧门时,林默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平板,屏幕显示直播观看人数:三百二十七万,并以每分钟十万的速度增长。
“舆情中心准备好了。”林默说,“主流媒体已经有三家联系转载。”
龙允点头,“按计划推。”
“要不要加一段声明?比如对商户的补偿方案……”
“不说。”龙允打断,“只讲事实,不谈条件。我们不是求理解,是在还清白。”
林默没再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发布会结束二十分钟,第一条短视频上线。标题是《黑龙发布会全程实录》,内容剪辑了龙允播放证据、质问媒体、承诺公开录像的三个片段。发布时间为上午九点五十三分。
十一时零七分,该视频转发量突破五十万。评论区开始出现商户留言:
【我是西站附近做五金批发的,上周退了提货单,现在后悔死了。】
【我们物流公司和黑龙合作半年,从来没出过问题,收费也公道。】
【谁说黑道洗白都是演戏?人家把五年账本都甩出来了,你敢吗?】
十二点整,#请还黑龙清白 冲上热搜第三。话题下,多名荆楚省本地用户发帖晒合作凭证。有人贴出付款截图,附言:“退单是因为家里老人信了新闻,现在想恢复合作,不知道还能不能进仓。”
下午一点十四分,省市场监管局官网更新动态:关于QT-45812号查封令,相关部门正在重新评估执法合理性,暂不对涉事企业采取进一步措施。
消息发布三分钟后,城西分局门口聚集十几名商户代表,举着“支持透明经营”“还企业公正环境”的手写牌子。现场无人组织,也无标语发放,全是自发行为。
与此同时,网络风向彻底逆转。最初质疑“黑道转型不可信”的账号集体沉默。几个曾发布“黑龙骗局”相关内容的大V悄悄删除旧帖。新出现的讨论集中在“如何防止恶意竞争破坏市场秩序”“监管部门应建立更透明的审查机制”。
傍晚六点,林默走进总部三楼舆情中心。房间内六块屏幕同时运行,分别追踪微博、抖音、头条、知乎、贴吧和地方论坛的数据流。两名技术人员正在导出关键词分析报告。
“全网正面声量占比升至百分之八十二。”他说,“负面主要集中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布的旧内容,新增负面信息不足百分之一。”
龙允坐在指挥席旁,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版热搜榜单。他手指划过一条新话题:#民生仓开放日预约通道开启。点击量已超百万。
“商户反应呢?”
“西站试点今天接到复购申请三百一十七份,其中一百零九家要求立即恢复入库。老李那边说,运输车队已经开始排班。”
龙允嗯了一声,没多表情。
“还有件事。”林默递过平板,“技术组确认,五金店录像的时间戳与赵虎拍摄的视频完全吻合。证据链闭环了。”
龙允接过平板,看了两眼,放回桌上。
“发出去。”
“全部?”
“全部。”
七点二十分,第二轮证据包上线。新增内容包括:守卫与工装男交易时的音频还原、宏远贸易法人与恒基建材实际控制人的通话记录摘要、以及一段隐藏摄像头拍下的车内交钱画面。发布账号是黑龙集团官方号,配文只有一句:“真相不怕晚,就怕没人讲。”
十分钟后,警方通报发出:已注意到相关网络信息,正依法介入调查涉事企业及人员行为。
八点零三分,城西分局撤下封条。仓库大门重新开启,值守人员换回原班队伍。监控画面显示,第一批货物于八点十九分运入,是一车保温棉,收货单位写着“新城社区二期安置房项目部”。
龙允一直待在总部。
他没参加庆功,也没对外发声。八点半,他起身去了新闻发布厅。场地已清空,椅子归位,大屏关闭。他站在主台位置,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座位。
手机震动。
陈烽发来消息:【老王办公室被搜了,人还没抓到】
龙允看完,锁屏,放进口袋。
他转身走向电梯,途中经过前台。保洁员正在拖地,水桶边放着一块干抹布。他脚步没停,径直进了电梯。
数字跳到七楼。
办公室门开着,助理正在收拾会议资料。见他进来,立刻停下动作。
“都处理完了?”龙允问。
“是。所有移交材料已完成归档,备份存入异地服务器。”
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新城社区的路灯一排排亮着,像嵌在地面的星河。西站方向,几辆货车正排队驶入民生仓,装卸区灯光刺破黑暗。
他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林默:【主流媒体请求明日专访,要不要安排?】
他盯着屏幕,拇指滑动拒绝了三个来电提醒。
然后回复:【等。】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转身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未拆封的省级扶持项目通报。信封完好,封口未动。他看了两秒,重新塞进最底层。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街道。喷头旋转,水雾溅在围挡广告牌上,冲淡了“黑龙民生仓”几个红字。但下面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公开·透明·可查证**。
龙允收回目光,坐回椅子。
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一条系统提示:**直播回放观看数突破一千万**。
他没点开。
而是打开了本地文档库,找到那个名为“公开材料·初版”的文件夹。
双击进入。
里面不再是空白。
数十个子文件整齐排列,按类型分类:影像证据、财务流水、合同文本、监管回函。
他新建一个文档,输入标题:**舆情响应总结报告**。
光标闪烁。
他没打字。
只是看着那行字,停了三秒。
然后关掉窗口。
站起身,脱下风衣挂好。
走到门口时,听见楼下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
他停下。
透过玻璃隔断,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大厦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穿着西装,手里拎着文件袋。物业迎上去登记,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楼顶招牌。
龙允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助理匆匆跑上来,在门外低声说:“允哥,是荆楚物流协会的人,说有紧急合作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