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省城西站货运通道外,轮胎压过结霜的水泥地,发出轻微摩擦声。凌晨三点十七分,天未亮,街灯昏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龙允推门下车,风衣下摆扫过车门槛,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没有半点迟疑。陈烽紧随其后,公文包夹在腋下,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摊位、停靠车辆与暗处巷口。
车站出口已被几排铁皮棚占去大半,卖早点的炉子还未生火,只有两个守夜人蹲在角落抽烟。几个穿厚棉袄的男人靠在一辆改装三轮旁,帽子拉到眉骨,眼神不动声色地盯过来。
龙允往前走了七步,正对主通道入口。一道黑影从铁皮棚后斜插而出,挡住去路。
“新来的?”那人嗓音粗哑,袖口露出半截纹身,是条盘蛇,“进站做生意,先交费。”
他身后又走出三人,呈扇形围拢。其中一人踢了踢脚边塑料箱,里面叠放着印有“管理服务费”字样的红色收据本。
陈烽眉头一动,往前半步想开口,龙允抬手拦住。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一掌虚按在陈烽臂上,力道却不容抗拒。
“什么费。”龙允问,语调平,不带疑问尾音。
“场地占道费、秩序维护费、信息登记费。”纹身男报得利落,“一共八千,现金扫码都行。今天刚涨价,昨天还六千。”
旁边有人笑出声。一个戴毛线帽的矮个子掏出手机,对着龙允拍照,快门声清脆。
龙允站着没动,视线从对方脸上滑过,落到那本收据本上。纸张粗糙,编号连续,盖着一个模糊印章——不是工商,也不是街道办。
“谁定的价。”他问。
“王哥定的。”纹身男咧嘴,“这片儿归他管。你要是不服,可以去东区另找地方落脚,那边没人拦你。”
“但运费翻倍,客户不认生脸,三天内被赶出来。”另一个补了一句。
陈烽低声道:“我们有省级备案项目,走的是正规审批流程。”
“省里的文件能当饭吃?”纹身男嗤笑,“在这儿,规矩是我们定的。你拿你的文件给我看,我拿我的棍子给你瞧——咱们比哪个硬?”
他往前逼近一步,肩头几乎撞上龙允胸口。
空气凝住。
龙允终于动了。他放下公文包,单膝微屈,拉开拉链,取出一份牛皮纸封套。封口用火漆压印,红章清晰可见。他抽出内页,展开,举至与眼同高。
文件顶部印着黑体红头标题:《关于下达2025年度省级重点物流扶持项目计划的通知》。下方加盖两枚公章,一枚为省发改委,另一枚为省交通运输厅联合办公室。项目名称栏写着:“黑龙集团·区域智能中转仓建设试点”,实施地点明确标注为“北城区西站物流集散区”。
他将文件正面朝外,持于身侧,不递不出,也不收回。
“我是该项目负责人。”他说,“你们阻挠施工进场,等同妨碍政务推进。”
纹身男愣住,笑容僵在脸上。拍照的毛线帽也停下动作,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这是真的?”他凑近两步,眯眼看章。
“可以打12345核实。”龙允说,“或者现在报警,让派出所来确认文件效力。”
现场安静下来。远处一辆环卫车驶过,刷地一声碾过路面冰碴。
纹身男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上面有这个……王哥也没提过……”
“你现在知道了。”龙允收起文件,重新装入封套,拉好拉链,拎起公文包。
他越过众人,径直走向通道深处。陈烽跟上,脚步沉稳。
走出二十米后,陈烽低声说:“他们拍了你照片。”
“嗯。”龙允应了一声,没回头。
前方十字路口右拐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贴膜深色,引擎未熄。副驾位置窗帘被撩开一道缝,一只眼睛正盯着这边。
龙允目光扫过,脚步不变。
“记下车牌。”他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吹散,“别惊动。”
陈烽假装整理衣领,左手摸出手机,镜头对准面包车前脸,连拍三张。他迅速锁屏,将手机收回内袋。
“是本地牌。”他说。
“发给技术组。”龙允说,“查车主背景、近期活动轨迹。不要直接联系交警系统,用商业数据接口绕行。”
“明白。”
两人继续前行,步伐未缓。街面依旧空旷,只有零星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路灯次第熄灭,天光渐亮。
“刚才为什么不让他们撕票?”陈烽忽然问。
“撕了,他们会再印。”龙允说,“不如让文件说话。他们不怕打架,怕担责任。”
“可王哥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龙允目视前方,“所以他才会派人盯着。他在等我们露破绽,看我们是不是真有后台,还是装腔作势。”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按原计划。”龙允说,“先去临时办公室安顿材料,等商会联络人上午九点接头。今晚酒会,我要见到能说得上话的人。”
陈烽点头,不再多言。
他们转入一条老街区,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住宅楼,外墙斑驳,晾衣绳横跨街道。拐角处一家便利店刚开门,卷帘门吱呀升起。店门口立着一块木牌,写着“租房:两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
龙允停下脚步,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一栋灰白色小楼,门牌号为“西城巷73号”。这里是陈烽提前租下的临时办公点,二楼设有会议室和资料存放间。钥匙由房东放在门框顶上磁盒里。
龙允亲手取下钥匙,开门入内。室内尚未装修,水泥地,白墙,电线裸露。一张会议桌靠窗摆放,四把折叠椅整齐排列。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应急灯。
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解开拉链,取出文件原件与复印件,逐一归档。陈烽则连接便携式Wi-Fi设备,启动笔记本电脑,开始同步上传刚刚拍摄的车牌信息。
“技术组回复了。”五分钟后,陈烽说,“面包车登记在一家汽修公司名下,法人代表叫刘国强,但实际控制人关联到‘宏远货运联盟’——正是王氏旗下三级子公司。”
“果然是他的人。”龙允说。
“要不要换个落脚点?”
“不用。”龙允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目光投向街对面那栋居民楼三楼阳台。那里有一盆绿萝,叶片边缘微微泛黄,花盆位置比早晨所见偏移了约十五厘米。
“有人在那儿架过相机。”他说,“今天早上六点前撤的。”
陈烽皱眉:“他们这么快就开始监视?”
“从我们下车就开始了。”龙允放下百叶,“但他们不敢靠近。文件是真的,政策是实的,他们只能躲在暗处看。只要我们不犯错,他们就找不到动手的理由。”
他转身,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城市物流设施建设管理办法(2024修订版)》。他翻开第十五条,指着其中一款规定: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阻碍已备案重点项目施工进场,违者由主管部门依法处理,并追究相关责任。”
他合上手册,放在桌面中央。
“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走在明面上。”他说,“合同要公证,场地要备案,用工要登记。让他们盯着,让他们拍,拍得越多越好。等他们发现我们无懈可击,自然会退。”
陈烽看着那本手册,忽然笑了下:“你是打算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吓退?”
“恐惧从来不在拳头里。”龙允说,“在未知里。他们不知道我们背后有多深,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那就让他们一直不知道。”
他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塑料桶底沉淀物的微涩味。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湿痕。
“九点钟商会联络人会来。”他说,“你准备接待。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本地物流企业名录,包括近三年注册变更记录、主要股东构成、是否有行政处罚记录。”
“马上整理。”陈烽打开文档模板。
龙允站在窗前,望着逐渐苏醒的街道。环卫工推着清洁车走过,洒水车缓缓驶入主干道。阳光穿过薄雾,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眯了下眼。
街角那辆面包车已经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还会回来。
只是换一个位置,换一副面孔。
他转身,拿起公文包,走到会议桌前,将合规手册草案摆在首位。
“把这份打印出来。”他说,“等联络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看看我们带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