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入城南旧区,拐进一条无名支路。轮胎碾过坑洼路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龙允坐在后座,公文包搁在膝上,手指搭在拉链边缘,指节微压,确认封口未松。车停稳时,楼外没有灯光,只有二楼一扇窗透出冷白光晕。他推门下车,风衣下摆扫过积水,径直走向铁门。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
赵虎已在会议室等了二十分钟。他坐在长桌左侧,黑色背心绷在肩头,左臂黑龙纹身从袖口探出半寸,右手握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林默坐在右侧,灰色中山装扣到领口,金丝眼镜架在鼻梁,钢笔悬于笔记本上方,纸面空白。
龙允进门没说话,将公文包放在桌中央,解开双扣,取出牛皮纸袋。他抽出一张全省交通图,展开,用四个金属夹固定在墙面白板上。地图放大至中部区域,蓝点标记现有物流节点,黄圈圈出三处交汇口。他拿起红笔,在其中一点重重画圈。
“陈烽查到的消息属实。”他开口,声音低平,“省城际配送联盟控制七成干线,仓储用地优先本省注册企业,商会准入要三年本地记录。”
赵虎抬头:“操,这不是招商,是设卡。”
“是闯关。”龙允纠正,“我们不是来分蛋糕的,是来拆墙的。”
他转身,将《配套服务指南》复印件分发两人,翻到第五页,指尖点在“应急调度权归属省物流协调委员会”一行。“这个委员会,是王氏集团的影子机构。他们不靠市场抢,靠规则压。运力断、仓库锁、订单卡——一条线断,全网瘫。”
林默摘下眼镜,用布擦拭镜片:“邀请函是测试。看我们能不能在明面上活下来。”
“对。”龙允点头,“所以这次,不动刀,不动人,不走暗线。所有动作,必须在规则里完成。”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伸进公文包底层,取出两个信封。一个装着便签纸,上面写着:“查王德海二十年内所有并购案例,重点:被吞并企业是否在扩张前夕遭遇运力中断。”另一个更厚,封口用订书机钉死。
他将便签递给林默:“你牵头风控。资金流、合同模板、税务结构,全部按上市公司标准做。剥离灰色操作,每一笔支出可审计。”
林默接过,夹回笔记本,重新戴上眼镜。
龙允又将牛皮纸袋推向赵虎:“你管线下。省内可用仓储节点,三天内摸清底细。谁在租、租多久、安保等级、出入登记制度。我要知道哪间仓库能用,哪间有漏洞。”
赵虎抓起纸袋,掂了掂:“要不要先占几个点?”
“不占。”龙允说,“只查,不碰。等方案定下再动。”
“那要是有人抢先下手?”
“让他们占。”龙允目光落回地图,“空仓不怕,怕的是陷阱。我宁可晚一步,也不进别人布好的局。”
赵虎咧嘴一笑:“行,听你的。”
会议桌陷入短暂沉默。窗外一辆夜班公交驶过,车灯扫过墙面,地图上的红圈一闪而亮。
龙允起身,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偏凉,带着塑料桶的气味。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湿痕,没擦。
“陈烽负责公关。”他继续说,“打通官方对接通道,接触商会成员,找能说话的人。进度我亲自盯。你们两个,各司其职,不越界,不抢功,不私下行动。”
林默合上笔记本:“财务模型和合规框架,三日内出首版方案。”
赵虎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调人手。”
龙允坐回原位,从随身箱底取出一本泛黄笔记本。封面有烧灼痕迹,页角卷曲,边沿磨损严重。他将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推至中央。
赵虎皱眉:“这啥?”
龙允翻开一页,指着一列数字:“十五岁那年,我爸的货卡在滇南边界七天。没人敢运。最后找到一个司机,要价翻五倍,还逼我们签阴阳合同。”他指尖划过明细,“抽成三十七,装卸费虚报两轮,过路费多收四百块——他们不是做生意,是吃人。”
林默低头细看,纸张发脆,字迹歪斜却工整,像是少年手写。
“那天晚上,我妈蹲在路边哭。”龙允声音没变,“我爸蹲着抽烟,一句话没说。我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这张单子,心想以后要是我有钱,绝不动这种钱。”
他合上账本,手指摩挲封面焦痕。
“现在我们有实力硬碰,但我偏要走正道。”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不是怕,是不想再变成那种东西。黑龙集团,一笔钱都得干干净净。”
赵虎盯着账本,忽然伸手,将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林默摘下眼镜,用布慢擦,镜片反光映出墙上地图的红圈。
“我明白了。”他说。
龙允将账本收回箱底,拿出一份新文件夹,封面印着“黑龙集团·省城项目合规手册(草案)”。他打开,首页第一条加粗标注:“所有业务开展,以工商注册、税务申报、合同备案为前提;任何规避监管的操作,视为红线行为。”
“这条,写进章程。”他说,“明早六点,全员集合出发。今晚,把资质材料理一遍,货源储备清单核对三次。我要确保,进省城那天,拿得出全套合法文件。”
林默翻开电脑,插入U盘,调出企业年报模板。
赵虎拨通第一个电话:“老八,你带三个人,明天一早就去查东岭仓库群,拍监控位置、门禁系统、值班表,别露脸。”
电话接通,对方应声。
林默开始录入数据,手指敲击键盘,节奏稳定。他调出资金流水模拟表,设定三条预警线:单笔超五十万支出、跨省转账频次异常、第三方代付比例过高。
龙允站在地图前,盯着三个黄圈交汇口。他拿起黑笔,在其中一处写下“中转仓A-1”,另一处标“分拨点B-3”,最后一处画叉,写上“弃用”。
“东岭、南坪、北闸。”他低声说,“东岭靠高速入口,适合前置仓;南坪临近工业区,客户集中;北闸太偏,周边无配套,放弃。”
林默抬头:“东岭租金高,但周转快。南坪有两家本地企业在谈扩建,可能抬价。”
“那就抢时间。”龙允说,“先锁定东岭,作为首站。合同按年签,付款方式选分期,降低前期压力。”
赵虎挂掉电话:“东岭三家仓库可谈,最大那间五千平,老板想自留。”
“换一家。”龙允说,“五千平太大,三千平足够起步。找独立业主,别碰连锁品牌。”
“明白。”
林默记下:“资金预留两百万,用于首批租赁与设备采购。剩余流动资金,保留五百万应急。”
龙允点头:“货源方面,已联系三家长期合作供应商,粮油、日化、建材,明日确认发货量。运输车队用第三方物流,不自建。”
赵虎问:“要不要安插自己人?”
“不。”龙允说,“初期全外包。等资质齐全、流程跑通,再考虑自控。”
他走到桌前,将合规手册草案复印三份,分别递出。
“这是底线。”他说,“谁碰,谁出局。”
林默接过,翻开,逐条阅读。
赵虎直接塞进背包。
时间滑向凌晨一点。会议室灯光惨白,映在三人脸上,毫无波澜。
龙允合上电脑,站起身:“散会。”
赵虎立刻拨通下一个号码,语速急促:“二子,你去南坪,查那家叫‘恒达’的仓库,法人是谁,有没有官司。”
林默合上笔记本,将U盘拔出,放入内袋。他起身,拎起公文包,步出会议室,脚步沉稳,走向地下车库。
龙允熄灭白板灯,取下地图,卷起,用橡皮筋扎好。他将账本放回箱底,合上公文包,拉链闭合,发出轻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
桌面上,水杯的湿痕仍在,像一枚未干的印记。
他转身离开,铁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弹入,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车已等候在外。他坐进后座,公文包放在膝上,手搭在拉链处,指节微压,确认封口未松。
司机问:“回住处?”
“走高速。”
车启动,驶离旧街。后视镜里,那栋灰白小楼逐渐变小,最终融入夜色。
公文包紧贴膝盖。包里的信封未拆,地图卷轴静卧,合规手册草案封存在内。
省城的方向,在前方一百四十公里处。
龙允靠在后座,闭眼。
手指仍压在拉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