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出新城巷口，拐上主路。城区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影在车窗上快速滑过，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打在龙允脸上又迅速退去。他靠在后座，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内袋，指尖压着那封未拆的信函。车外是城市日常的喧嚣：小贩推着三轮叫卖冰镇饮料，环卫工扫着前夜落下的树叶，两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车并行，笑声随风飘进半开的车窗。
车内无声。
司机没再问路线。他知道龙允不喜欢重复回答。
车行四十分钟，转入一条旧街。沿街多是九十年代建的五层老楼，外墙斑驳，空调外机杂乱悬挂。尽头一栋灰白色小楼，门头无牌匾，只有二楼窗户挂着一盆绿萝。这是原黑龙会一处废弃据点，三年前改造成临时办公点，对外登记为“城南仓储咨询处”。
车停稳。龙允开门下车，风衣下摆扫过地面。他没看司机，径直走向铁门。钥匙由留守人员提前送到他手中。金属锁舌弹开，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楼内空旷。一楼原是仓库，现清出一片区域，摆了张会议桌、几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水桶半满。没有装饰，没有标语，只有北墙贴着一张手绘的新区规划草图，用红笔圈出七排三号铺位。
他走到桌前，从内袋取出信封，放在桌面中央。
纸质厚实，印着“省城政务大厅”字样，右下角红章清晰。他用拇指沿封口边缘划了一圈，确认未拆动过。然后撕开。
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省级新兴产业扶持项目邀请函》，另一份是附件《入驻企业配套服务指南》。还有一张A4纸，打印着会议时间、地点及对接人联系方式。
他抽出钢笔，翻开指南，逐页翻看。
第一页是政策概述，措辞积极：“鼓励优质企业跨区域协同发展，推动产业升级。”第二页列出物流支持条款：“优先保障骨干企业干线运输需求。”他盯着这句，笔尖顿住。
继续往后。第三页提到商会准入标准：“申请单位需具备连续三年本地经营记录，或由两家以上会员单位联名推荐。”第四页仓储用地分配原则：“同等条件下，优先供给本省注册企业。”
他合上资料，搁在桌上。
十分钟后，楼梯传来脚步声。陈烽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松，额角有汗。他进门就笑：“拿到了？我就知道他们不会跳过我们。”
龙允没抬头。手指轻点桌面，将邀请函推过去。
陈烽接过，快速浏览。越看声音越大：“这是通行证啊！省发改牵头，六厅局联办，名单里全是国企和头部民企。我们能列进去，说明上面认了咱们的转型成果。”他一拳轻砸桌面，“这次要是拿下资源通道，整个华中物流网都能串起来。”
“谁报的名？”龙允问。
“我上周递的材料，走的是民生基建板块，附了新城安置户数据和就业报表。”陈烽说着，脸上笑意不减，“本来没指望这么快批，结果今天早上就送来了。”
龙允盯着他：“你有没有看配套指南？”
“看了，都是常规条款。”陈烽摆手，“前期肯定有门槛，但只要进了门，后面就好说了。”
“物流干线由本地企业联盟控制。”龙允开口，语调平，“仓储用地优先供给本土商户。商会准入要三年本地记录。”他顿了顿，“这不是请我们进来，是让我们来当陪衬。”
陈烽笑容渐收。
“你当这是扶持？”龙允抬眼，“这是测试。看看我们能不能在规则里活下来。”
屋里静下来。窗外一辆货车驶过，震得玻璃轻响。
陈烽重新翻开指南，一页页细看。脸色慢慢变了。他翻到第五页，指着一段小字：“应急调度权归属省物流协调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基本是本地几家龙头企业的影子机构。”
“货运这一块，谁在管？”龙允问。
“目前公开信息里，省城际配送联盟占七成干线份额。背后是王氏集团牵头，联合五家地方物流企业。”陈烽声音低了，“王氏的老总叫王德海，外号‘老王’，早年做煤运起家，后来转正，现在是省工商联常委。”
龙允记下这个名字。
“你去查。”他说，“把联盟所有成员的企业结构、股东关系、实际运营线路挖出来。尤其是夜间调度频次、中转仓分布、司机雇佣来源。我要知道他们怎么卡人的。”
“你是说，他们故意设限？”
“外来商户拿不到车，抢不到仓，接不了单。”龙允指节轻敲桌面，“一条线断，全网瘫。这不是市场行为，是围栏。”
陈烽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记要点。
“别用公司账号。”龙允补充，“找外围渠道，查法人关联、社保缴纳、发票流向。重点盯司机群体——这些人最清楚哪条路能走，哪个场站要塞钱。”
“明白。”陈烽收起手机，“我让联络点的人今晚就开始跑数据。”
“三天内给我底细。”龙允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平静，一名修鞋匠正在给老人补皮鞋，锤子敲在铁砧上，发出笃笃声。
“还有。”他背对着陈烽，“暂停一切入驻准备动作。不订场地，不签协议，不接触任何官方对接人。等我把水看清。”
“可会议是后天上午九点……”
“我去。”龙允说，“只带身份证明和基础材料。不谈合作，不提诉求，先听。”
陈烽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
二十分钟后，他离开小楼，钻进一辆银色大众。车子启动，驶离旧街。他坐在副驾，低头整理袖扣，眉头紧锁。
就在车拐弯的瞬间，巷口一家五金店门前，一名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蹲着调试电表箱。他左手握钳子，右手悄悄将手机收回口袋。屏幕最后定格在一帧画面：陈烽上车，龙允站在二楼窗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三十秒后，一条加密信息从该手机发出，附带三段视频剪辑和一张截图。文字备注仅一行：“目标收到邀函，密谈已启动，指令待命。”
信息经三次跳转，最终抵达一台黑色旧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打开，一个名字被红圈标注——老王。
同一时刻，小楼内。
龙允仍站在窗前。他已换下风衣，只穿黑色高领毛衣。左眉骨那道刀疤在侧光下显得更深。他手里拿着指南复印件，目光停在“应急调度权”那一行。
楼下，修鞋匠收摊，推着小车离去。街面恢复安静。
他转身，走到会议桌前，将所有文件收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好，用订书机钉死。然后从抽屉取出一台无SIM卡的平板，开机，连接加密U盘。
他调出一张全省交通图，放大至中部区域。现有物流节点用蓝点标记，空白地带用黄圈圈出。他盯着其中三个交汇口，停留良久。
随后，他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查王德海二十年内所有并购案例，重点：被吞并企业是否在扩张前夕遭遇运力中断。”
写完，他将纸条折起，塞进另一个信封。
门外传来钥匙声。留守人员回来，带来两盒盒饭和一瓶矿泉水。他放下东西，问要不要开灯。龙允摇头。
屋里光线渐暗。六点十七分，夕阳最后一缕光掠过墙面，消失在窗框边缘。
他坐在桌前，没动饭盒，也没喝水。手指轻轻摩挲信封边缘，像是在确认某种重量。
七点整，手机震动。一条匿名短信跳出来，无号码显示，内容只有一串数字：0628。
他盯着屏幕三秒，删掉。
这是陈烽安排的备用联络码，代表“初步情报已获取，需面呈”。
他起身，将两个信封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
然后他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偏凉，带着塑料桶的气味。
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湿痕。
他没擦。
八点二十三分，他关灯，锁门，坐进等候的黑色轿车。
司机问：“回程还走城区吗？”
“走高速。”
车启动，驶离旧街。后视镜里，那栋灰白小楼逐渐变小，最终融入夜色。
公文包放在他腿上。包里的信封紧贴膝盖。
省城的方向，在前方一百四十公里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