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大厅的电话挂断后,前厅里那支钢笔在桌角轻轻滚了一下,撞出一声闷响。阳光已经偏移,光斑从协议封面上滑落,停在龙允的手背上。他没动,手指仍搭在文件边缘,指节泛白。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陈烽先进来,脚步沉稳,西装领口别着新换的银色领带夹。林默跟在他身后,灰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抱着一台黑色平板,镜片反着冷光。
“执照批了。”陈烽说,站在桌前两步远的地方,“三个主体全部备案成功。工商那边问我们什么时候开新闻会。”
龙允抬眼,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陈烽脸上。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默把平板放在桌上,解锁,调出一份结构图。三条主线并列展开:物流、商超、安保。每一条都标着注册名称、运营范围、人员编制和资金流向。
“黑龙物流今天就能挂牌。”林默开口,语速平直,“原有运输队整编为六个区域分公司,全部签劳动合同,五险一金从下个月起缴。车辆重新登记,旧涂装全部更换。”
他翻页,画面切换成一张街面分布图。“黑龙商超首批十一家门店选址完成,集中在城中村、老工业区和城乡接合部。统一供货,平价销售,主推粮油副食和日用百货。店长从原兄弟里选,但必须通过岗前培训,持证上岗。”
最后一张是安保公司的组织架构。“人员来源两个渠道:退役武警和内部筛选。第一批招八十人,实行轮班制,服务对象限定为旗下商铺和物流网点。不接外部单,不涉纠纷调解,只做场地巡防和秩序维护。”
他说完,合上平板,抬头看着龙允。
龙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那份协议上。他伸手翻开,看到自己写下的那行字:“优先安置桥头战亡兄弟家属”,字迹已经干透,边缘微微发毛。
“兄弟们知道了吗?”他问。
“还不知道具体安排。”陈烽答,“但风声漏了些。有人担心转型后没位置,也有人怕干不了正经活。”
龙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协议背面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战亡者的亲属,有母亲、妹妹、未婚妻。每个名字后面标注年龄和技能倾向。
“这些人,第一个月工资照发,岗位先定下来。”他说,“不管能不能上手,待遇不变。让他们住进新建的员工宿舍,孩子上学我来协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分:“告诉所有人,洗白不是散伙。是我们换个方式活下去。谁愿意走,给路费,不拦。想留下的,从今天起,按新规矩来。”
林默低头记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陈烽搓了下手掌,笑了下:“我已经约了街道办、税务所和派出所三方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在区行政服务中心见面。名义是‘支持民生改善项目’,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通稿呢?”龙允问。
“在这儿。”陈烽掏出一份打印稿,递过去。
龙允接过,逐行看下去。文字简洁,措辞克制,提到企业社会责任、就业岗位预留、合规经营承诺。但在第三段,写着“作为行业龙头,引领区域商业升级”。
他抽出笔,在那一句上划了一道黑线。
“删掉。”他说,“换成‘服务社区,接受监督’。”
陈烽没反驳,点头记下。
“还有,”龙允把稿子推回,“所有对外称呼,去掉‘黑龙’两个字。公司可以注册这个名字,但宣传上,用简称——‘黑物’‘黑超’‘黑安’。别让人一听就觉得来路不正。”
林默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真打算彻底摘干净?”
“不是摘干净。”龙允说,“是换条路走。以前靠拳头压人,现在靠规矩做人。我不怕他们记得过去,但我不能让他们指着孩子说‘那是黑社会开的店’。”
屋里安静下来。
陈烽低头整理袖口,林默盯着平板屏幕,指尖轻点。龙允站起身,走到窗边。棚户区还在,低矮的屋顶连成一片灰暗的海。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个女人蹲在水龙头前洗衣,泡沫顺地沟流走。
他知道,那些人还活着。那些曾跟着他拼杀的人,那些被打断腿扔进河里的对手,那些在夜里哭着烧纸钱的母亲。
他不能停下。
“新闻会什么时候开?”他问。
“后天上午十点。”陈烽答,“地点定在新区会展中心。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本地媒体,也有两家央媒驻站记者答应到场。”
“不去会展中心。”龙允说,“就在城中村,便民广场。搭个台子就行。我要让住这儿的人亲眼看见。”
陈烽皱眉:“那地方太乱,设备进不去,安保也难保障。”
“那就清出来。”龙允转身,抓起外套,“现在就去。”
车停在巷口时,施工队已经在等。六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工装,戴着安全帽,旁边停着一辆小型挖掘机和两辆垃圾清运车。现场没有横幅,没有仪式,只有几张A4纸贴在墙上,写着“危墙拆除公告”和“施工区域警示”。
龙允下车,风衣下摆沾着昨夜残留的血渍,颜色发暗。他没理会,径直走向那堵即将拆除的老墙。砖体酥松,裂缝纵横,一根竹竿斜撑着才没倒。墙根堆满破家具、烂塑料筐和发霉的床垫。
他站定,离墙三步远,抬头看。
“测量做了吗?”他问林默。
“做了。”林默打开平板,“地基深度足够,承重没问题。规划图在这里。”
他递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三维建模图:一栋两层小楼,外墙米白色,屋顶坡面设计,一楼是菜市和诊所,二楼是儿童活动室和社区阅览室。门前留出空地,设小型停车场和电动车充电桩。
龙允盯着看了十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入口处。
“路要宽。”他说,“至少六米。灯要亮,晚上十点以后也不能黑。”
林默点头,当场修改参数。
陈烽走上前,对施工队长说:“先把垃圾清走,危墙下午三点前拆完。注意周边住户安全,提前通知撤离。”
队长应了一声,挥手示意队员开工。
挖机启动,铁臂缓缓抬起。龙允没动,站在原地。不远处,那个修篱笆的老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拄着拐杖往这边望。几个孩子围在车边,好奇地看着机器。
灰尘开始扬起。
林默走到龙允身边,低声说:“有人拍视频。”
“拍就拍。”龙允说,“让他们看清楚,我们在干什么。”
陈烽拿出手机,拨通街道办主任的电话,简短通报进展。挂断后,他对龙允说:“他们派了人过来,十五分钟到。另外,税务局说想提前做一次合规辅导。”
“接待。”龙允说,“安排在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中午饭统一订,标准三十块以内。”
林默记下,补充:“我让财务组今天把员工合同模板发下去,三天内签完。社保开户资料也在走流程。”
龙允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施工现场。挖机的铲齿切入墙体,砖块哗啦垮塌,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和鼠窝。一只黑猫窜出,跳上隔壁屋顶,消失不见。
他忽然开口:“阿强家娘,住哪栋?”
林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指早期战亡兄弟的母亲。
“七排三号,东屋。去年冬天摔过一跤,腿脚不太利索。”
“给她调个一楼铺位。”龙允说,“不收租金,卖点杂货就行。安排人每天接送。”
“好。”
陈烽插话:“要不要做个公示栏?把安置名单、施工进度、监督电话都贴出来?让居民看得见。”
“做。”龙允说,“今天就做。找家广告公司,下午五点前立起来。”
他又看向林默:“所有招聘信息,加一条备注:优先录用本地低收入家庭成员。年龄放宽到四十五岁,不要求经验。”
林默点头。
尘土越扬越高,遮住半边天空。施工队加快节奏,垃圾车来回穿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站着看的,有搬凳子坐的,还有人拿出手机直播。
龙允依旧站在原地,风衣被风吹得鼓起,左肩的绷带边缘从领口露出一角。他没去碰,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堵墙一点一点倒塌。
终于,最后一段墙体轰然倒下。
地面震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对着空中轻轻一压。
“开工。”
机械声轰鸣而起,铁臂砸向地基,水泥块飞溅。尘烟弥漫中,第一根桩基被打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