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江面,雾气散尽。船身随波轻晃,甲板上的血迹已半干,凝成暗红斑块。龙允靠着舱壁坐着,背脊僵硬,左肩的伤口被冷风一吹,渗出的血黏在绷带上,发紧发痛。他低头看了眼插在甲板上的战刀,刀身微颤,映着初升的日光。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上跳板。赵虎的身影出现在船头,黑色背心沾满尘土与血渍,右脸烧伤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暗红。他没说话,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龙允的脉搏,又看了看肩部包扎处。
“还活着。”赵虎嗓音粗哑,“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龙允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回应。他撑着舱壁慢慢起身,膝盖一软,被赵虎一把扶住。两人站定,赵虎低声道:“岸上都清了,残敌跑了三个,其余全灭。林默在城中村设了临时点,等你回去主持。”
龙允点头,迈步走向跳板。脚踩在铁皮上,发出沉闷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伤口,但背挺得笔直。
城中村北口,废弃仓库已被改作临时指挥所。门口架起两盏应急灯,墙边摆着医药箱和弹药箱。林默站在一张折叠桌前,手里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伤亡名单。陈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正用手机联系药品补给,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开,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
龙允进门时,屋里所有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中央空地,脱下染血的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黑色高领毛衣贴在身上,左肩处洇着一圈深色血痕。他抬手解开绷带,换药的动作熟练而冷静,仿佛处理的不是自己的伤口。
“开始吧。”他说。
赵虎应声上前,从桌上拿起一份清单:“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四人,轻伤八十九人。遗体已运到旧粮仓,按名单分组安置。家属联络由陈烽负责,每人抚恤金十万,孩子供到大学毕业,老人养老包到底。”
屋内一片静默。有人低头,有人闭眼,没人说话。
龙允包扎完毕,走到粮仓方向。赵虎跟在他身后,推开大门。灵堂设在最里侧,十七具遗体并排躺着,盖着黑布。他逐一走过,伸手替每个人合上双眼,停在最后一具前,低声说:“阿六,你妹妹昨天考上了师范。”
说完,他转身出门,回到指挥所。
林默翻开战功簿,站到地图前:“战功评定已完成。依据行动记录、目击证词、监控回放三项核实,无争议。”
他开始宣读:“赵虎,率先锋突破东线封锁,斩敌十七人,摧毁火力点三处,记首功。奖励现金五十万,南区货运专线十年经营权。”
赵虎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谢。
“三堂七队,死守桥头阵地四十三分钟,迟滞敌援军两个梯队,记大功。队长每人奖励三十万,队员十万,家属享医疗终身保障。”
“狙击组张猛,命中秦天豪持枪手两次,记功。奖励二十五万,配发新式狙击步枪一套。”
一条条念下去,名单覆盖了所有骨干与基层。每一项都有具体行动支撑,时间、地点、战果清晰。没人质疑,没人议论。
念完,林默合上本子。
龙允从桌边拿起一个黑色木盒,打开,里面是叠好的房产证和线路授权书。他走到赵虎面前,递出盒子。
“你值得。”他说。
赵虎接过,只点头。
其他人依次上前领赏。龙允对每个人都说同样一句:“你值得。”语气平缓,没有起伏,却让每一个接奖的人低下头,或是攥紧拳头。
奖赏发完,陈烽展开省城势力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记着各区域控制情况,蓝区占七成,零星红点分布在边缘。
“按战时贡献与驻防便利划分。”陈烽开口,“东区交赵虎,原有班底不动,增派两个机动队。南区冷链线归三堂,由七队主事。西区建材运输由老九接管,北区地下管网由技术组协同防守。”
他顿了顿,看向几个眼神闪烁的队长:“偏远难控的西南角,交给在桥头死守的五连。富道要口不给亲信,给打得最狠的人。有意见?”
没人说话。
龙允走到地图前,拔出腰间战刀,刀身仍带血痕。他将刀狠狠插入地图中央,刀尖穿透纸面,钉进桌面。
“从此刻起,谁欺压百姓、私吞公款、滥杀无辜——”他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人呼吸,“这把刀就插进谁的心窝。”
屋内寂静。风吹动门帘,拍打两下。
片刻后,赵虎突然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胸:“拜见会长!”
林默放下笔记本,摘下眼镜,跟着跪下:“拜见会长。”
陈烽起身,整了整西装,跪地抱拳:“拜见会长。”
一声接一声,从门口到角落,从骨干到小弟,所有人依次跪地,齐声高呼:“拜见会长!”
声音撞上墙壁,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没人喊第二遍,一遍就够了。
龙允站着,没动。他看着眼前跪倒的兄弟,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年轻的,有带疤的,有眼角含泪却咬牙挺直脊背的。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插在地图上的刀柄。
刀身微动,未拔。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稳定。一名亲卫推门进来,走到龙允身后,低声禀报:“外面来了几位穿西装的人,说是合作方代表,求见龙会长。”
龙允没回头。他依旧握着刀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枚深入木中的刀尖。
“让他们在前厅候着。”他说。
亲卫退下。
屋里仍跪着众人,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气氛沉稳,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波澜不起,却蕴着力量。
赵虎缓缓站起,站到龙允右侧,双手垂落,目视前方。林默合上笔记本,坐回桌边,钢笔夹回衣袋。陈烽整理领带,朝前厅走去,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龙允终于松开刀柄。他走回椅子旁,披上风衣,扣子未系。他坐下,背靠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于身侧。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眉骨那道三厘米长的刀疤上,白得刺眼。
他望着门口方向,未语。
前厅地面铺着灰砖,几把椅子排开。三位西装男子坐在那里,领带颜色不同,袖扣样式各异,彼此不交谈。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杯未动的茶,热气已散。
陈烽站在一旁,笑着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人微微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