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浮着薄雾，水汽凝在甲板上，湿冷黏腻。龙允跃上船舷的瞬间，脚底打滑，右膝重重磕在铁皮边缘，战刀险些脱手。他咬牙撑起，左手按住左肩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顺着小臂滴落在甲板缝隙中，一滴，两滴，缓慢而沉重。
秦天豪后退半步，枪口微颤，方才那一枪未中，此刻呼吸急促，额角渗汗。他低头看了眼断成两截的霰弹枪管，猛地将其甩向江面。金属入水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井。他右手探入腰间，抽出匕首，反握于掌心，刃口朝下。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五米。船身随波轻晃，脚下铁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风从江口吹来，卷起龙允风衣下摆，露出内衬黑色高领毛衣的破口。他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战刀横于胸前，刀锋对准秦天豪。
秦天豪冷笑一声，声音沙哑：“你真以为，走到这一步，就能了结？”
龙允不答。他往前迈了一步。
甲板轻微震动。他的右脚踩在一处积水之上，水花无声溅开。左肩剧痛如锯齿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但他脚步未停。他盯着秦天豪持刀的手——虎口有旧疤，是早年持斧劈人留下的。
第二步。
秦天豪后退半步，脚跟已抵船尾护栏。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指沾了汗，也沾了先前搏斗时溅上的血。他眯眼看着龙允，忽然低笑：“你杀我，和我杀你父亲，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活。”
龙允停下。他目光扫过秦天豪的脸，那道十字疤痕在月光下泛白。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解开风衣最后一颗扣子。风衣敞开，露出满是血迹的绷带与紧贴身体的黑色毛衣。他用左手指向秦天豪，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三步。
秦天豪暴起。
他左脚蹬地，整个人扑向前，匕首直刺龙允咽喉。动作迅猛，角度刁钻，是多年厮杀练出的杀招。龙允侧头避过，刀锋擦过颈侧，划开一道浅口，血珠立刻涌出。他顺势抬肘，撞向秦天豪面门。秦天豪偏头闪避，但力道仍震得他后退一步，脚下踉跄。
龙允趁势压上。战刀横扫，逼其后撤。秦天豪举臂格挡，刀锋斩入小臂肌肉，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却不收手，反手再刺。龙允后仰避过，右脚扫向对方支撑腿。秦天豪重心不稳，单膝跪地。
第四步。
龙允举刀下劈。秦天豪滚身躲开，刀锋斩入甲板，嵌进三分，一时拔不出。秦天豪趁机爬起，左手抓起地上半截断裂钢管，挥向龙允头部。龙允低头避过，钢管砸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一响。他踉跄半步，终于单膝触地。
第五步。
他撑地站起。战刀仍在甲板中。他没去拔，而是直接冲上。秦天豪举钢管再砸，龙允抬右臂硬接，骨头传来钝痛。他左手猛扣秦天豪持钢管的手腕，右膝顶其腹部。秦天豪闷哼一声，松手。钢管落地。
第六步。
龙允右拳击出，正中秦天豪下颌。秦天豪后仰，嘴角破裂，血混着唾液飞出。他踉跄后退，撞上船尾护栏，发出“哐”一声响。龙允逼近，左手掐住其脖颈，将他死死按在护栏上。秦天豪挣扎，右手摸向匕首，欲再刺。
第七步。
龙允右手猛然下压，抓住秦天豪持匕首的手腕，狠狠撞向护栏。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匕首脱手，落入甲板缝隙。秦天豪张口欲吼，龙允左手收紧，指节发白。秦天豪脸色涨红，眼球凸出，双腿乱蹬。
第八步。
龙允松手。秦天豪瘫软下滑，背靠护栏坐倒，喘息如破风箱。他抬头看龙允，眼神凶狠依旧，却已无光。他咧嘴，血从嘴角流出：“你……不敢杀我……你和我不一样……你还要当好人……”
龙允低头看他。他没说话。他弯腰，从甲板中拔出战刀。刀锋滴血，映着远处城市微光。他蹲下，刀尖抵住秦天豪胸口，正对心脏位置。
第九步。
秦天豪喘着，还想开口。龙允手腕一送。
战刀推入。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秦天豪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下。他睁着眼，瞳孔逐渐涣散。嘴角那丝冷笑凝固在脸上，像一道刻进肉里的纹路。
龙允抽刀。
血喷出，溅在他风衣前襟。他站起身，战刀垂地，刀尖滴血，在甲板上积成一小滩。他低头看着秦天豪的尸体，仰卧船尾，双手摊开，貂皮大衣沾满血污，金链子歪斜挂在脖子上，一动不动。
他伸手，缓慢覆上秦天豪的眼睑。
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旧书。指尖触到眼皮的瞬间，他顿了顿，才彻底闭合。随后，他用刀尖挑开秦天豪大衣，检查内袋。空的。没有密信，没有引爆装置，没有后手。只有一枚褪色的矿工牌，挂在内衬夹层，编号719，名字模糊不清。
他收回刀，转身退后两步。
战刀插入甲板缝隙，刀身直立，像一座简易墓碑。他摘下风衣，披回肩头，扣子不再系。风吹起染血的衣角，掠过脸颊，带着江水的腥气。
他抬头。
东方天际泛起灰白，晨光未明，江面仍被夜色笼罩。远处城市轮廓隐约可见，高楼剪影沉默矗立。几艘货轮缓缓驶过主航道，汽笛声低沉悠远。近处水面平静，唯有船身随波轻晃，水波拍打船底，发出规律的“啪、啪”声。
他站在原地，未动。
左肩血仍在渗，顺着肋骨滑进裤腰。右臂新伤开始发烫，肌肉僵硬。肾上腺素退去，疲惫如潮水漫上四肢。他靠着船舱壁，缓缓滑坐下去，背贴铁皮，冷意透衣而入。
他闭眼。
耳边只剩风声、水声、自己的呼吸。没有欢呼，没有解脱，没有快意。只有空。像走完一条漫长的巷道，尽头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眼。
秦天豪的尸体还在原处。眼睛闭着，脸朝天，像睡着了。战刀仍插在甲板上，刀身微颤，因江波轻晃而发出细微嗡鸣。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望向江面尽头。
天边已露一线微光，淡青色，缓慢推开夜幕。第一缕晨光落在水面，折射出细碎银光。江风变向，吹散薄雾，露出更远的岸线。
他坐着，不动。
血从左肩继续渗出，在身下积了一小片暗红。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那道三厘米长的刀疤。他盯着江面，直到晨光铺满水面，直到整条江开始苏醒。
船身轻轻晃动。
他仍坐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