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龙允的指缝间滑落,滴在高台铁皮边缘,溅开一串暗红。他站着,脊背绷成一根拉直的钢索,战刀拄地,刀柄抵住掌心,支撑着不断下沉的身体。视野边缘发黑,呼吸沉得像压了沙袋,每一次吸气都牵动左肩撕裂般的钝痛。他知道伤口还在渗血,但不能倒。只要他还站着,阵型就不会散。
林默的手腕被他攥得发青。那股力道没松,也没再收紧,像是最后一点意识钉进骨头里的锚。
“加压绷带。”林默低声说,没挣脱,只将急救箱推到脚边,单膝跪地,掀开箱盖。他抽出一条银灰色止血带,绕过龙允左肩后侧,避开伤口正中,迅速收紧。凝血喷雾对准创面根部连按三下,药剂接触血液发出轻微嘶响。他撕开真空包装的复合敷料,贴合覆盖,再用弹性绷带交叉缠绕固定。全程没让龙允弯腰、蹲下或靠墙。
龙允的呼吸粗重了些,但站姿未变。他的右手仍握着刀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搐。
“生理盐水五百毫升,肾上腺素0.3毫克。”林默从箱底取出预充针剂,掀开龙允风衣领口,在右侧颈部快速注射。针头拔出时带出一滴血珠,他用棉片按住,三秒后松手。
十秒过去,龙允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瞳孔重新聚焦,视线扫向北坡。
火势在中央空地蔓延,燃烧瓶砸出的油火舔着倒塌的围栏,浓烟卷着灰烬升腾。北坡敌军已推进至三百米内,前锋三人组手持砍刀冲在最前,身后跟着二十多人,呈扇形压进。西侧锅炉房方向,五名持火把者绕过残垣,试图切入侧翼。南缘俘虏暴起引发的混乱尚未平息,两名黑龙会成员倒地不起,生死不明。
台下的兄弟们抬头望着高台,眼神焦灼。没人敢动,可也没人后退。
林默站起身,摘下蒙尘的眼镜,用袖口擦了半秒,重新戴上。他走到高台边缘,举起手中染血的绷带残端,声音不高,却穿透火场杂音:“会长没倒!伤已止住!他还在看着我们!”
台下一片死寂。
林默将绷带扔向第一排队员脚下。那团浸透鲜血的布料落在灰土上,颜色未干。
“你们以为他为什么还能站着?”林默抬手指向龙允,“因为他知道——你们会替他撑住!现在,告诉我,谁来守住这一线?”
一名队长模样的人猛然抬头,吼了一声:“老子守!”他捡起地上的步枪,枪托抵肩,瞄准北坡。
第二人跟上:“我守!”
第三人踹翻掩体碎砖,重新架起机枪。
第四人拉动枪栓,低喝:“别让他们再进一步!”
防线开始收拢。原本松散的队形向中心靠拢,枪口陆续抬起,掩体后有人搬运弹药箱,有人拖尸垒墙。西侧游兵逼近至一百八十米时,两发点射打在他们脚前三尺,泥土炸起,逼停脚步。
林默回头看了龙允一眼。后者依旧站着,下巴微抬,目光锁定北坡冲锋队列。他的呼吸仍重,但节奏稳了下来。
就在这时,东侧战车后传来一声暴喝。
赵虎赤膊跃出,肩头肌肉虬结,黑色背心被撕成布条甩在地上。他双手各持一把消防斧,刃口沾着早前战斗留下的血垢。他一脚踹翻挡路的油桶,大步冲向北坡主力前锋。
“老子还没砍够!”他怒吼,声如炸雷,“想活命的,跟老子上!”
五名精锐立刻响应,提刀持棍从掩体后冲出,组成楔形阵,紧随赵虎突进。
北坡三人组刚冲过两百米线,迎面撞上赵虎。为首者挥刀劈来,赵虎侧身避过,左手斧横扫其腰腹,当场开膛。第二人举枪欲射,赵虎右脚蹬地跃起,右斧劈入对方锁骨,直接斩断半边肩膀。第三人转身想逃,被身后赶上的精锐一刀捅穿大腿,扑倒在地。
赵虎夺过掉落的燃烧瓶,拧开盖子,回身猛掷。瓶子划出弧线,砸在敌群密集处,火油四溅,瞬间燃起一人高的烈焰。敌军冲锋阵型被迫中断,有人惊叫后撤,有人试图绕行,队形大乱。
赵虎站在尸体中间,双斧滴血,胸膛剧烈起伏。他抬眼看向高台,吼道:“防线稳了!等你命令!”
龙允没应。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战场。西侧游兵被两轮点射逼退,暂时龟缩在断墙后;南缘残敌因失去策应,再度陷入孤立;北坡主力被赵虎截断冲锋路线,阵型散乱,短期内无法组织有效进攻。
兄弟们回来了。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看见他还在。
他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灌进肺里,压住体内翻涌的虚弱。再睁眼时,目光如刀。
他用右手缓缓发力,将战刀从地面拔起。刀尖离土那一刻,全场寂静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将刀横举胸前,刀刃朝前,做出“进攻预备”之势。
台下所有兄弟齐刷刷望来。有人握紧了枪,有人咬紧了牙,有人低声吼出一个字:“上!”
赵虎在百米外看得清楚,立刻转身面向敌军,双斧交叉于胸前,怒吼:“准备接敌!谁退,老子先剁了他!”
防线彻底稳固。原本动摇的阵型如今像一块压进地里的铁板,纹丝不动。
林默退至高台侧后方,打开急救箱检查剩余物资。绷带还剩两卷,止血喷雾空了,肾上腺素仅余一支。他抬头看了看龙允的背影。那人依旧立于高台边缘,战刀横握,右臂稳定,左肩虽缠着绷带,却未下垂。风吹动他风衣下摆,露出靴筒上那一片未干的血渍。
但他站住了。
林默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灰尘落下,镜片恢复清晰。他重新戴上,目光转向北坡。敌军正在重新集结,但动作迟缓,士气低迷。刚才那一波冲锋失败,加上内部协调不畅,已显疲态。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虎带人退回防线内五十米处,开始组织简易掩体。他亲自搬来几块钢板,插进土里,形成一道防弹屏障。两名伤员被抬到后方,由留守人员包扎。弹药重新分配,枪支检查完毕,所有人进入待命状态。
龙允始终未动。
他的右手握着刀,指节泛白,掌心已被刀柄磨出一道血痕。但他没换手,也没放松。他的眼睛盯着北坡,盯着那片烟尘后的动静,盯着每一个移动的人影。
他知道秦天豪不会只派这些人来。
这只是试探,是看他会倒,还是能撑住。
他撑住了。
林默走到他身旁,低声说:“药效能维持三十分钟。之后必须补液。”
龙允点头,幅度极小。
“兄弟们都回来了。”林默说。
龙允没应,只是将刀锋微微前移了半寸。
这个动作被台下一名队长捕捉到。他立刻低吼:“准备!会长要动手了!”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枪口压低,呼吸放轻,等待下一个指令。
赵虎在前线站起身,双斧垂落两侧,目光扫视敌阵。他知道,真正的反攻还没开始。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队伍。
他们是黑龙会。
他们的头还在站着。
风从北岭吹来,卷着灰烬掠过高台。黑龙旗在倾斜的旗杆上猎猎作响,撕裂的边角翻飞如刃。龙允的风衣被吹得鼓起,左肩绷带渗出一丝新血,顺着肋骨滑进裤腰。
他没去擦。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前方,像一尊不会倒的铁像。
刀横在胸前,锋刃映着火光,冷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