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龙允的指尖滴落,在灰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圆点。他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铁桩,风衣左半边早已被血浸透,颜色沉得发黑。战刀拄地,刀尖入土三寸,支撑着他逐渐下沉的重心。他的右手还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血从五指边缘不断渗出,一滴,又一滴。
高台之下,十几名黑龙会成员列阵而立,枪在手,刀未收。但他们没人敢动。目光频频扫向高台,又迅速收回。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握枪的手微微发抖。他们知道会长受伤了,伤得很重。可没人敢上前——命令没下,谁都不能动。
“会长……”一名队员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旁边的人立刻伸手按住他肩膀,摇头。那人闭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额角渗出冷汗。
龙允的视线开始晃。不是眼花,是视野边缘像被墨汁浸染,一圈圈往里缩。他眨了一下眼,强行聚焦。水塔残骸还在原地,钢架断裂,碎石堆积,再无动静。他知道那里不会有下一个影子跳下来了。但别的地方会有。秦天豪不会只派一个人。这种刺杀,从来都是信号。
他没包扎,不是逞强,是不能倒。只要他还站着,阵型就不会散。一旦他弯腰、蹲下、或者被人扶走,全军就会动摇。这是规矩,也是现实。主将一退,士气必溃。
风从北岭吹来,卷着沙尘扑在脸上。旗杆上的黑龙旗猎猎作响,旗面撕裂处翻飞如舌。远处,一辆越野车停在防线外,两名队员押着三名俘虏下车。东线巡逻组的回报已经传来,但他没回应。他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水塔方向,仿佛还在等什么。
可他已经站了很久。
肩胛下的伤口深可见肌,短刃切入时带走了大片皮肉。血一直在流,顺着背脊滑进腰带,又从风衣下摆渗出,滴落在脚边。地面那一片灰土已经湿透,颜色发暗,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血印。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胸口起伏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平稳的深呼吸,而是短促的吸气、缓慢的呼气,像是在控制疼痛。但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眉骨那道旧疤横在左眼上方,纹丝未动。眼神锐利,像鹰隼盯住猎物,哪怕体力正在一点一点被抽空。
高台边缘,一名队员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别动。”旁边人低声喝住他。
“会长流这么多血……”
“你没听见吗?清场没完,谁都不准动。”
那人僵住,脚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他抬头看向龙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规矩,可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会长撑不住。
龙允的右腿开始发沉。膝盖不受控地轻微弯曲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挺直。他察觉到了,立刻调整重心,将更多压力压在战刀上。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嗡鸣。
就在这时,北坡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枪声,更像是墙体倒塌的轰隆。紧接着,哨声响起——短促、尖锐,三长两短。那是敌方集结信号。
龙允猛地转头,看向北坡。
烟尘腾起。原本空无一人的断墙后,突然涌出数十人。他们穿着杂色作战服,手持砍刀、钢管、燃烧瓶,迅速列队推进。其中几人背着半自动步枪,枪口朝天,未开火,但已形成威慑。
西侧锅炉房方向也传来动静。倒塌的墙体后闪出人影,七八人呈扇形压进,手中火把点燃,燃烧瓶准备投掷。南缘防线外,原本被击溃的溃兵突然暴起,三人一组从掩体后冲出,直扑主战场中央。
三面包抄。
龙允瞳孔收缩。他立刻明白——这不是溃败后的反扑,是早就埋好的伏兵。赵虎报过的“藏匿点”,根本没清干净。那些逃走的人,不是溃散,是撤退重组。秦天豪的残部,借着他负伤的瞬间,发动了总攻。
他张嘴,想下令。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不是失声,是意识短暂模糊了一瞬。视野黑了一下,又恢复。他咬牙,舌尖顶住上颚,强行清醒。
“封锁……”他开口,声音低哑,不像刚才那样穿透战场。
话没说完,北坡敌人已冲过三百米线。燃烧瓶率先投出,划出弧线,砸在中央空地上,火油四溅,火焰腾起一人高。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前排黑龙会成员后退一步。
“稳住!”一名队长模样的人吼了一声,举枪瞄准。
可没人敢开第一枪。他们的主将还在高台上站着,血流不止,一动不动。他们不知道该打还是该守。命令没下,行动就只能停滞。
敌人抓住了这个空档。
北坡主力加速冲锋,脚步踏地声如雷。西侧游兵绕后,试图切断退路。南缘残敌高喊口号:“秦爷没输!秦爷要回来了!”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力。几名原本跪地投降的俘虏突然暴起,抢夺身边看守的武器,虽被当场击毙,但已造成混乱。
防线开始动摇。
一名队员转身看向高台,眼神惊慌。另一人握枪的手开始发抖。第三个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同伴。
龙允看到了这一切。他想抬手,想喊话,想下令反击。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左肩的痛感越来越钝,像有烧红的铁条插在肉里,随着心跳一抽一抽。他的站姿开始倾斜,重心偏移,全靠战刀支撑才没倒下。
血滴得更快了。
高台下的兄弟们全都看见了。有人喉头一紧,有人眼眶发红。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失去主心骨。龙允是他们的头,是他们的根。他一倒,整个黑龙会就会崩。
“会长……”有人低声喊,声音发颤。
没人回应。
战场上,火势蔓延。燃烧瓶接连砸落,几具尸体被引燃,浓烟升起。通讯器突然中断,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旗杆在热浪中发出吱呀声,倾斜了五度。
就在这时,东南角一道人影冲出火线。
那人身材瘦削,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右手提着一个银色急救箱,左手用钢笔撬开一道铁门侧道,贴墙疾行。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火区与流弹。一块燃烧的木梁从天而降,砸在他前方两米,火星四溅,他未停,侧身绕过,继续前进。
是林默。
他穿过倒塌的围墙,跨过燃烧的油坑,避开北坡敌人的火力覆盖区,从东南角切入主战场边缘。他的衣服沾满灰尘,额头带汗,呼吸急促,但眼神冷静。他一路盯着高台,脚步未停。
距离高台还有五十米时,西侧敌人发现他。
“那边有人!”一名持燃烧瓶者大喊。
两人调头奔来,意图拦截。
林默不躲不避,反而加快脚步。他举起急救箱,高声喊:“让开!我是林默!”
声音不大,但在战场上清晰可闻。
黑龙会成员听到这个名字,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他,立刻让出通道。拦截的敌人迟疑了一瞬——林默不是战斗人员,但他是黑龙会核心谋士,杀了他只会招来更狠的报复。
就这一瞬的迟疑,林默已冲过最后三十米。
他越过一具尸体,跨过断裂的输电管,直奔高台。风沙扑面,眼镜片蒙上一层灰,他没摘,只是眯眼盯着前方那个站立的身影。
龙允还站着。
但他的头低下了几分,下巴贴近胸口,像是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战刀依旧拄地,可刀身倾斜角度更大了。他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震动。血从风衣下摆不断滴落,脚边那一片土地已经完全被染黑。
林默冲到高台下,仰头看他。
“龙允!”他喊了一声。
龙允没应。
林默立刻抬脚登台,三步跃上高台。他放下急救箱,伸手去探龙允的脉搏。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腕部的瞬间,龙允抬起右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极大。
林默被拽得向前一倾,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看着龙允的脸。那双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有些涣散,视线无法聚焦。
“命令……没下。”龙允说,声音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默点头:“我知道。我不动你,但你得让我处理伤口。”
龙允没松手,也没说话。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血还在流,顺着风衣内衬滑进裤腰,渗进靴筒。
林默低头看急救箱,手指已经摸到开启按钮。
他知道,只要打开箱子,就能止血、注射镇痛剂、包扎加压。可他也知道,龙允不会允许他在战场上倒下。只要他还站着,就不能被视为重伤员。
他抬头,看向台下。
黑龙会成员全都望着高台,眼神焦灼。北坡敌人仍在推进,火势未熄,通讯未通。旗杆倾斜更甚,随时可能断裂。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让开!我是林默!我来接手指挥!”
声音不高,但足够坚定。
台下的兄弟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立刻让出位置。几名队长模样的人开始组织防线,重新布防。虽然没人下达正式命令,但秩序正在恢复。
林默看着龙允,低声说:“你撑住了阵,现在,轮到我了。”
龙允的手还攥着他手腕,但力道已经开始减弱。
风沙卷过战场,吹动黑龙旗,旗面撕裂处翻飞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