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车的轮胎碾过东巷碎石,发出沉闷声响。龙允站在二楼会议室窗边,风衣下摆垂落,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拇指轻轻摩挲左眉骨的刀疤边缘。窗外,据点大门外的水泥路上,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陈烽提着公文包下车,抬头看了眼楼上的窗户,抬手示意。
林默坐在会议桌尽头,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最后一道横线,合上本子,推了推金丝眼镜。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线人提供的势力名单,一份是近期物流通道变动记录,第三份是秦天豪近两周资金流向的简要分析。桌上还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城西几处废弃场地的卫星图。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陈烽推开会议室门,带进一股晨风。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脸上没笑,眼神却比往常沉。他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回来了。”
龙允没回头,只说:“路上安全?”
“安全。”陈烽点头,“换了三次车,绕了三条路,没人跟。”
林默将平板转向两人:“秦天豪拉的六股势力,我已经分类。货运协会张会长、地下赌场联合会三个头目、退役打手组织‘铁脊’、建材商会、冷链联盟、运输集团。六方,背景不同,诉求不一。”
龙允转身,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为什么肯联手?”他问。
林默翻开笔记:“表面目标一致——断你补给线,逼你撤离。但内部结构松散。张会长要的是独占省城东区货运权;赌场联合会想借机清掉你安插的眼线;‘铁脊’为钱,谁出价高跟谁走;三家商会则是怕站错队,被清算。”
陈烽接过话:“这些人不是黑道出身,做事讲成本。他们不怕你强,怕你疯。现在跟着秦天豪动,是因为觉得你能被围死,他们能分一杯羹。可一旦发现这碗饭吃不下,或者有更划算的选择,立马会缩回去。”
龙允盯着地图:“秦天豪给了什么?”
“口头承诺。”林默说,“东区货运通道共享百分之十五,三年内免抽成;赌场联合会可接管你名下的两处暗场;‘铁脊’一次性付五十万定金,事成后再补一百二十万;商会则保证今后五年内优先供货权。”
“全是空头支票。”陈烽冷笑,“货运通道他自己都控制不稳,拿什么共享?暗场早被查封三次,哪还有油水?那笔钱,他得靠抢银行才能兑现。”
龙允手指敲了下桌面:“所以他靠画饼拉盟,我们靠实利拆盟。”
“对。”林默点头,“我做了个利益切割模型。把秦天豪许诺的资源全部量化,再对比各势力实际能拿到的部分。结果很明显——真正的大头归他,其他人分的都是残渣。比如货运通道,他说共享十五,实际只给张会长八,其他七被他以‘管理费’名义截留。冷链联盟名义上有优先权,但运输路线全由他指定,损耗率高达三成,等于变相剥削。”
陈烽补充:“这些人精明得很,不会立刻翻脸,但心里已经打鼓。只要我们递出更实在的条件,裂痕就会扩大。”
龙允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两人:“怎么递?”
林默翻开第二页文件:“我拟了三套方案。第一,针对张会长和运输集团——我们开放西南五省绿色通道,允许他们车队无检查通行,年费减半,事故由我们全额赔付。第二,对冷链和建材商会——提供黑龙物流旗下仓储优先使用权,电价、租金压到市场七折,合同期十年。第三,对‘铁脊’和赌场联合会——不谈合作,只谈交易。我们出价,他们收钱,任务结束就撤,不绑长期关系。”
“条件够硬。”陈烽点头,“关键是,我们能兑现。不像秦天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后连账都结不清。”
龙允问:“他们信吗?”
“不信也得看。”林默说,“我们不需要他们立刻倒戈,只需要他们动摇。只要有人开始算账,联盟就不攻自破。”
陈烽笑了笑:“人心最经不起算。你让他想想,是跟着秦天豪赌命,还是拿着合同安稳赚钱。选哪个,不用我说。”
龙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他用红笔在六个势力据点位置各画了个圈,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斜线,将它们分开。
“不能一起谈。”他说,“必须逐个接触,避免他们串通。”
“赵虎去。”陈烽说,“他合适。不玩虚的,说话直,对方知道他是真来谈条件,不是耍嘴皮子。”
林默补充:“但不能让他签任何协议,也不能承诺超出范围的利益。我们的目的不是收编,是分化。一旦谈成,立刻回传消息,由我们决定下一步。”
龙允点头。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块青铜质地的通行铜牌,正面刻着黑龙纹;一份牛皮纸包裹的路线图拓本,标注了西南主干道的避检节点;还有一枚银色令符,上面写着“联合护航,见符如令”。
“这些不是礼物。”龙允说,“是信号。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求他们合作,是在给他们选择。”
陈烽拿起铜牌看了看:“有分量。这牌子十年前在滇南道上能换五百条命,现在虽然不用了,但老人都认。”
林默将三样物品拍照存档,然后装进特制皮匣,锁好。
“赵虎什么时候出发?”
“等我下令。”龙允说。
他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泛白。
“你们再核一遍条件。张会长那边,通道权限提到九,不能再高。冷链仓储可以加两个冷库,但电价维持七折。运输集团的赔付条款要写清楚,限定在非人为事故。‘铁脊’的报价压到四十万定金,事后补一百,多一分都不给。赌场那边——不谈钱,只谈地盘。我们让出城南旧码头的两处仓库,归他们临时使用,三个月后收回。”
林默快速记录,陈烽在一旁校对。
十分钟后,新方案确定。
龙允起身,走向门口。
“叫赵虎上来。”
陈烽掏出手机拨号,林默开始整理文件副本。两人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五分钟后,脚步声从楼梯响起。
赵虎推门进来,背心外披了件黑色夹克,左臂的黑龙纹身露在外面,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粗重气息。他站在门口,没坐下。
“叫你来,有任务。”龙允说。
“说。”
“你代表我去见六个人。”龙允走到他面前,“张会长、冷链会长、运输集团副总、建材商会联络人、‘铁脊’头目、赌场联合会代表。一个一个见,不许同时碰面,不许透露下一个去哪。”
赵虎点头。
“带这个。”龙允递出皮匣,“里面是通行铜牌、路线图拓本、护航令符。每见一人,拿出来,摆在桌上。不说多话,只念一条条款。见完即走,不喝酒,不吃饭,不签字,不收礼。”
“明白。”赵虎接过皮匣,掂了掂,“他们要是问,为啥现在才来谈?”
“你说——”龙允停顿一秒,“因为我们一直没把他们当对手,只当生意人。生意人,讲规则,讲信用。秦天豪不讲。”
赵虎嘴角扯了一下,没笑,但眼神亮了。
“还有。”龙允盯着他,“每谈完一处,立刻用备用手机发暗码回来。收到确认前,不准接触下一个。万一失联,按B计划撤离,直接回据点,不要硬闯。”
“行。”赵虎把皮匣塞进夹克内袋,“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
龙允走向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笔直的光带。院中,一辆黑色SUV已经发动,司机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烟头明灭。
“车准备好了。”龙允说,“走西巷,绕北坡,别走主路。我会让人沿途盯哨,发现异常立即通知你掉头。”
赵虎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
“龙哥。”他忽然回头,“要是他们问,万一秦天豪赢了怎么办?”
龙允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你就说——”他声音低平,“他赢不了。因为他不信规矩,只信拳头。而这里的人,要的是活路,不是拼命。”
赵虎没再问,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远。
陈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赵虎上车,SUV缓缓驶出据点大门,拐入西巷,消失在街角。
“他能成吗?”陈烽问。
“能。”林默合上笔记本,“条件够硬,时机也对。秦天豪的联盟本就是临时拼凑,现在我们递出实利,他们没有理由不心动。”
龙允没说话。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未签字的行动计划草案,看了一会儿,放进抽屉,锁好。
然后按下内线通话键。
“西巷与北坡监控组,保持一级警戒。所有移动目标,无论车辆行人,全部拍照存档。发现可疑停留或窥探行为,立即上报。”
“是。”
通话结束。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
再睁开时,眼里依旧没有波动。
只有冷。
像冻住的河面,底下暗流正涌。
林默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将谈判资料副本锁进保险柜,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区。
陈烽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删掉两个号码,又新建三个加密联系人。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整个据点。
五金店门口,少年们扫完了玻璃,开始搬运新门框。远处,焊枪再次喷出蓝焰,切割声持续不断。
一切看似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
赵虎的车已驶出三公里,转入荒坡小路,朝着第一个据点方向而去。
龙允站在窗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印章的棱角。
他没掏出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