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未散。
龙允站在据点后院的临时医疗棚外,风衣已脱下,搭在肩头。左眉骨的伤口刚被包扎过,纱布边缘渗出淡红血渍,他没去碰。左手自然垂落,右手握着一支笔,在值班表上划掉三个名字,换上新的轮岗安排。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与焦土的气息,混着碘伏和绷带的气味,从帐篷里飘出来。
他掀开帘子进去。
六张行军床排开,三名伤员躺着,两名坐着。有人手臂缠着纱布,有人大腿打了夹板,最里面那个胸口裹着厚棉垫,呼吸缓慢。没人说话。一个年轻队员看见他进来,想坐起敬礼,被他抬手止住。
“躺着。”他说。
他在第一张床前停下,低头看那人的脸。是昨晚在东巷被流弹擦中的小伍,二十出头,嘴唇发白。龙允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尖冰凉。他没松手,等了几秒,确认平稳,才收回手。
“疼得厉害?”他问。
小伍摇头,声音弱:“能扛。”
“药不够,优先给重的。”龙允对守在旁侧的医护组成员说,“止痛片分半,每四小时一次。”
那人点头记下。
走到第二张床,伤员是肋骨骨折,正咬牙忍痛。龙允俯身看了看固定带,松了紧。“绑太紧,影响呼吸。”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动作轻但果断。“撑住,三天后能下地。”
那人喘着气,点头。
最后一张床上的人没睁眼,是头部撞击,昏迷未醒。龙允站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天光微亮,灰蒙蒙压着屋顶。林默已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文件夹,镜片反着晨光。
“伤亡统计出来了。”林默递上纸页,“战死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二。敌方遗尸十七具,俘虏四人已移交外围处理。”
龙允接过,扫了一眼,折好塞进内袋。
“家属都通知了?”
“昨晚就派人去了。灵堂设在旧仓库,遗属陆续到了。”
龙允点头,迈步往北走。
旧仓库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三副黑棺并列停放,盖着素布。蜡烛燃着,香炉插着三炷香。七八个女人坐在长凳上,有的低头抹泪,有的抱着孩子,没人出声。几个年长的男人站在角落,脸色铁青。
龙允走进来时,所有目光都转过来。
他摘下帽子,走到灵前,低头,弯腰,鞠躬。再鞠躬。第三次,弯得更深,停了两秒才直起。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他们的债,我来扛。子女上学、老人养老,黑龙会养一辈子。”
话落,他从怀里取出三份协议,放在供桌上。教育资助、医疗保障、住房安置,条款清楚,金额明确。林默上前,一一登记签字,盖章。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站起来,是阵亡者张海的妻子,她冲到龙允面前,眼里含泪:“你们要打,为什么不早说?我男人要是知道会死,他不会跟你们走!”
旁边人拉她,她甩开手,盯着龙允。
龙允没回避她的视线。
“他知道。”他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可能会死。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信我能守住这个地方。我也信他们——能帮我守住。”
女人哽住,嘴唇抖。
“我不骗你。”龙允继续说,“钱不能换命。规矩也不能保所有人活着。但我能保证,只要我在一天,你们的日子就不会塌。”
他顿了顿。
“你要恨,可以。但别让孩子以后抬头看不见天。”
女人终于哭出声,蹲下去,肩膀剧烈起伏。
没人再说话。
龙允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
七家商铺受损严重,门面炸毁,招牌断裂,玻璃碎了一地。龙允一家家走过,不说话,只看。林默跟在后面记录情况。到老刘的煎饼铺时,老人正蹲在门口收拾木板,手抖得厉害。
龙允停下。
“修缮费我先付。”他从钱包抽出一叠现金,放在残桌上,“工程队下午到,三天内完工,费用全免。”
老刘抬头,浑浊的眼里有惊有疑:“你……不怕他们回来报复?”
“怕。”龙允说,“但他们更怕我还在。”
说完,他走向下一家。
到五金店,店主夫妻正在搬货。龙允让林默留下联系方式:“明天开会,商户代表都来。复业需要资金,黑龙会提供三个月免息贷款,由林默牵头组援助小组,统一审批发放。”
店主点头,没多问。
中午前,七家店铺全部走访完毕。消息传得快,街口开始有人议论。一个卖菜的女人端了碗粥,悄悄放在据点台阶上,转身就走。龙允正好出来,看见了。
他走过去,拿起碗,喝完,把空碗放在栏杆上。
“这碗粥,比山珍海味都重。”
人群在十米外看着,没人鼓掌,也没人靠近。但有人点头,有老人抱拳,有个小孩被母亲牵着手,也学着举起小手晃了晃。
龙允没回应。
他回到据点二楼指挥室,窗边站着,手里换了杯热水。楼下街道逐渐有了动静,几户人家开了窗,晾出衣服。两个少年拎着工具,开始清理自家店面的碎石。路灯亮了,不是全亮,但比昨夜多出十几盏。
林默进来,放下文件夹。
“百姓情绪稳了。”他说。
龙允点头。
窗外,夜色沉下来,雾比昨夜薄了些。高处哨位仍有两人持枪巡岗,红外警戒灯闪着红光。一辆工程车驶入东巷,轮胎碾过沙石,发出闷响。
他没坐下。
热水在杯中渐渐变凉,他仍站着,目光落在远处公路上那道被露水覆盖的车辙痕迹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边缘,指节泛白。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轮岗交接。有人低声报数,检查装备。一台老旧空调外机滴水,嗒、嗒、嗒,落在铁皮遮雨棚上。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瞳孔里没有疲惫,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黑。
像风熄后的夜。
街角那只野猫又出现了,从垃圾箱后探出头,瘦骨嶙峋,尾巴断了一截。它盯着据点门口那碗空粥看了几秒,小心翼翼靠近,舔了舔碗底,忽然竖起耳朵,猛地回头望向巷子深处。
龙允的目光也转了过去。
巷道幽深,灯光照不到尽头。
野猫跑了。
他没动。
杯子还在手里。
雾未散,风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