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正烈。
灯笼光影晃动,照见那一刀的轨迹。
龙允立于原地,双眼锁定刀锋,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外,做出最后防御姿态。
毒刃刺出的瞬间,他左眼被血糊住,视野只剩右半边清晰。风衣领口被气流掀起,颈侧皮肤已能感知到刃尖破空的寒意。他没退,也没闭眼,而是借着身体惯性微侧肩头,左手如铁钳般横切而出,五指精准扣住秦天豪持刀手腕,猛力扭转。
刀锋偏离咽喉三寸,擦着脖颈划过,割开风衣高领与内衬,在锁骨下方留下一道浅红血痕。布料撕裂声混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天豪闷哼一声,手腕关节受制,肌肉本能反挣,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龙允抓住这半秒空档,右肘自下而上狠击其手背关节。骨节错位脆响,秦天豪五指松脱,毒刃落地,插进水泥缝中,刃身微微颤动。
龙允不等对方反应,左膝顶入其腹部。秦天豪佝偻下去,呼吸断绝。龙允顺势接一记上勾拳,拳峰撞上对方下颌。头颅后仰,颈椎发出沉闷错动声。秦天豪踉跄两步,左肩脱臼,手臂软垂,整个人仰面倒地,后脑磕在台阶边缘,嘴角喷出带血泡沫。
他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被血糊住。嘴里还在动,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龙允站在三步外,没再上前。他抬手抹去左眼血线,布条从风衣内袋抽出,缠住眉骨伤口。动作平稳,没有喘息加重,也没有扶墙借力。但他站姿比之前低了半寸,重心压在右腿,左肋处因刚才那记膝撞传来持续钝痛。
庭院里安静下来。
赵虎那边的打斗早已结束。敌方六人,三死两重伤,最后一个爬向巷口,被黑龙会队员用枪托砸晕。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废廊下,血顺着地势流向排水沟。风把血腥味吹散,也吹动挂在旗杆上的黑龙旗,旗角猎猎作响。
龙允没看战场,也没下令清点伤亡。他的视线钉在秦天豪脸上。
秦天豪动了。他用右手撑地,试图坐起,左臂只能拖在地上。他咧了咧嘴,像是笑,又像是抽搐。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你……不该留我命。”
龙允没答。
远处传来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南巷疾驰而来,轮胎碾过碎砖与玻璃渣,发出刺耳摩擦声。车身冲破临时路障,直逼庭院铁门。三名黑衣人跳下车,其中两人架起秦天豪,第三人在前方开路。一人背对着龙允方向,手里握着短管霰弹枪,枪口朝天,没开火。
龙允没动。
他知道对方不敢在这里动手。这里是城中村核心据点,四周高楼埋伏着狙击组,热成像监控覆盖三百米半径。只要有人举枪瞄准,三十秒内就会被清除。
越野车后门打开,两人将秦天豪塞进后排。他靠在座椅上,满脸是血,肩膀脱臼处肿胀发紫。司机猛踩油门,车身调头,轮胎打滑片刻,随即冲出庭院,沿北巷疾驰而去。
车尾灯消失在雾中前,秦天豪半倚车窗,一手扶着脱臼肩,嘶吼出最后一句话:“龙允!你赢不了大局!我必归来!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声音沙哑,穿透夜空,被风送得很远。
龙允站在原地,没回应,也没追击。
他听见车辆驶出百米后拐上主路,引擎声渐弱。他也听见身后有队员低声汇报:“西侧岗哨确认目标撤离,无后续车队跟进。”“东面屋顶观察组报告,敌人开始撤除外围哨点。”“北岭检查站旧址发现遗留弹壳七枚,型号为92式手枪专用。”
他点头,表示收到。
然后他摘下染血的风衣,搭在左臂弯。动作缓慢,但稳定。风衣下是黑色高领毛衣,被血浸湿一小片,紧贴锁骨位置。他缓步走向庭院中央,站定,目光投向雾中车辙延伸的方向。
地面残留着战斗痕迹:弹孔、血迹、断裂的武器、翻倒的桌椅。一面墙上有三个弹洞呈三角排列,显然是精准点射。另一侧路灯杆底部有抓痕,指甲刮出的白印还没被风吹走。
他看了一圈,确认无埋伏,无二次袭击迹象。
城中村危机暂时解除。
但他没放松。
他知道秦天豪不会就此罢休。这种人,输了只会更疯。他今晚能逃,明天就能调更多人、更多枪、更多钱回来。他背后不止一个地头蛇,还有省城那些藏在合法公司背后的地下势力。这些人不动则已,一动就是灭门局。
龙允转身,准备返回指挥点。
就在这时,街角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戴黑色鸭舌帽,穿深灰夹克,身形瘦小,脚步无声。那人走到距龙允五米处停下,低头递出一封密封纸条,信封用蜡封口,印着一枚模糊的鱼形印记。
龙允接过。
那人立即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巷道深处。
龙允拆开信封,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省城有人盯你。另有大鱼,静观其变。”
他盯着纸条看了五秒,手指收紧,纸张皱缩,随即被揉成一团,握在掌心。
风吹过,蜡封碎屑与纸灰一同扬起,飘向黑暗。
他仍站在原地。
远处高楼亮着零星灯光,几户人家窗户打开一条缝,有人探头张望,见院中人影未动,又迅速关窗拉帘。一台老旧空调外机滴水,嗒、嗒、嗒,落在铁皮遮雨棚上。
他的对讲机响了一下。
频道开启,传来简短通报:“南区巡逻组完成交接,A岗正常。”“北线红外警戒系统重启,信号恢复。”“医疗组接收两名伤员,无生命危险。”
他按下通话键:“保持一级戒备,换防时间提前十五分钟,狙击组轮替不得超过两人同时离岗。”
“明白。”
对讲机关闭。
他把空信封塞进风衣口袋,左手仍搭着染血的外衣。站姿未变,目光沉静,望向雾中公路尽头。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秦天豪会回来。
省城的人已经在路上。
那条“大鱼”是谁,目的为何,目前不可知。但他清楚一点——对方不是来调停的,是来收网的。
他不动。
也不能动。
这里是城中村,是他守了三个月的地盘,也是他唯一能掌控全局的位置。只要他还在,消息就能传出去,防线就能维持,兄弟们就不会乱。
他听见自己心跳。
平稳,有力,没有因胜利而加快。
他不是在等下一波攻击,是在等下一个破绽。
风停了。
灯笼不再摇晃,光影固定在地面。毒刃仍插在水泥缝中,蓝光泛在刃面,像死蛇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继续望着远方。
一名队员从侧门走近,低声问:“要不要追?”
他摇头。
“他们走了。”
“但我们没赢。”
队员沉默,敬了个礼,退回岗位。
龙允依旧站着。
血从眉骨伤口再次渗出,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没擦。
衣服湿冷,体力透支,肋部疼痛加剧,但他不能进屋,不能坐下,不能表现出一丝虚弱。
他是龙允。
是这个院子里唯一还能站着的人。
也是唯一能让所有人相信“我们还活着”的人。
他必须站到最后。
直到下一个命令下达,下一场战斗打响。
直到有人真正倒下,或者彻底消失。
雾越来越浓。
公路上的车辙已被露水覆盖。
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滇南老家的清晨也是这样。雾罩山道,父亲推着板车去集市卖菜,他在后面跟着,脚底磨出血泡,一步都不敢落下。
那时他只知道,不能停。
现在他也知道,不能停。
只是这一次,他护的不是一家人,而是一群愿意跟他拼命的人。
和一个,还没到来的安稳日子。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瞳孔里没有疲惫,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黑。
像风熄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