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还在烧,风把灰烬卷进旧楼走廊。龙允站在监控室门口,手里那副望远镜已经冷却,镜片边缘沾着一层薄灰。他没回头,只低声说:“林默,进来。”
林默从楼梯口现身,灰色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夹着硬壳笔记本,右手握着钢笔。他脚步轻,走到桌边才开口:“看了十分钟,两支队伍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根本没想配合。”
龙允点头,把望远镜放在桌上,顺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皱了边的城中村地形图。他用指节敲了敲西巷背面那片废弃厂区,“他们走这条路运货,绕远,但能避开火区,也能私藏东西。”
“右侧那支队伍,”林默翻开笔记,“穿迷彩背心的,过去三小时里翻了七户民宅,搬走家电、粮食,甚至一袋狗粮。他们不是作战部队,是来捞好处的。”
“左侧呢?”
“黑鹰旗那支,推进节奏严整,每占一个点就设哨、布雷、画标记。他们在打一场正规战。”林默抬眼,“但我们打不了正规战。现在能动的人,六十四,带伤三十一个,弹药撑不过明天中午。”
龙允没接话。他盯着地图,手指慢慢划过北线缺口,然后斜切进西巷干道,最后停在三号巷出口的岔路口。“把人拆开。”他说。
林默抬笔记录。
“三队,每队十人,轻装,不带重火器。一队盯黑鹰部队动向,二队专袭杂牌军补给线,三队埋伏干道,断他们的弹药运输。任务只有一个——打完就撤,不留痕迹。”
“他们敢追?”
“他们追不上。”龙允抬头,“我们不守据点,也不守地盘。我们只打他们的命脉。他们越往前推,后路越空。我们就在后面割。”
林默合上本子,“赵虎能带二队。”
“他已经带了。”龙允走向门口,“去通知他,十分钟后出发,走地下管网,避开主巷。”
林默转身下楼。龙允没动,目光落在墙角那台柴油发电机上。机器嗡鸣声低沉,像是随时会熄。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外壳,烫手。电力撑不了太久,但他不需要太久。
十分钟后,赵虎在二楼平台集合队伍。左臂重新包扎过,绷带渗着暗红。他没穿风衣,只套了件黑色战术背心,腰间别着短刀和两枚烟雾弹。其余九人同样轻装,脸上抹着灰,枪口朝下。
林默站在旁边,递过一张手绘路线图。“西巷背道是唯一绕行通道,他们今晚至少有两趟补给车经过。风向偏西,火光遮蔽视线,最佳突袭窗口是二十分钟。”
赵虎接过图,扫了一眼,“什么时候?”
“等他们开始卸货。”林默说,“他们贪,看到东西就想搬。一动手,就是破绽。”
赵虎收起图,转头看向队员,“记住,不杀人,不恋战。抢东西,放火,跑。谁贪一秒,我毙了谁。”
没人应声。九个人站成一排,眼神盯着前方。
赵虎抬手,做了个下切手势。队伍立刻散开,顺着楼梯井滑入地下管网入口。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龙允在瞭望台。
他换了个位置,靠在残墙内侧,望远镜对准西巷背面干道。那里原本是一条排水渠,后来填平成了货车便道。两侧是塌了半边的厂房,铁皮屋顶歪斜,像被巨兽啃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势向东蔓延,热浪逼得人无法久站。龙允额头出汗,顺着眉骨那道疤流进眼角,他没擦。
二十一点十七分,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改装皮卡,后斗加了防撞架,车头灯被布蒙住,只露一丝光。后面跟着一辆小型货车,车厢封闭,轮毂沾满泥。两辆车缓缓驶入干道,在一处塌房前停下。
车门打开,四名穿迷彩背心的男人跳下车。他们先四处张望,确认无动静,然后开始从货车上往下搬箱子。动作急,但有序。一箱烟,两箱方便面,还有一箱没封口的药品。
他们把箱子堆在塌房角落,一人守着,其余三人又爬上车顶,准备搬下一台洗衣机。
就在这时,塌房东侧的断墙后,一团黑影闪出。
赵虎带队贴地前进,五人分散,呈扇形逼近。距离三十米时,他抬手,身后一人点燃汽油桶引信,轻轻推下斜坡。
油桶滚落,砸在皮卡后轮,轰地炸开。
火光冲天。守箱那人惊叫转身,赵虎已扑到近前,一记肘击砸中对方太阳穴。那人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其余队员迅速上前,扛起两箱弹药和药品,另一人往货车上扔了枚燃烧瓶。
火焰瞬间吞噬车厢。
剩下三名敌方人员刚从车顶跳下,就被烟雾笼罩。有人喊“快撤”,有人想抢武器,混乱中赵虎已带队从另一侧撤离,钻进地下管网入口。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龙允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他放下设备,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二队得手,安全撤离。目标损失两车物资,伤亡不明。”
频道里传来赵虎的喘息:“跑了三个,没追。东西带回来了。”
“回广场,清点,入库。你左臂再处理一次。”
“明白。”
龙允关掉对讲机。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黑鹰部队的临时指挥点。那边已有反应,几辆装甲车调头驶向西巷,但速度不快。显然,他们没打算为杂牌军拼命。
两小时后,第三小队夜袭敌右翼临时营地。
他们利用火光遮蔽,潜入营地外围,点燃一辆油罐车。爆炸引发连锁反应,两辆皮卡被波及,火势迅速蔓延。敌方右翼部队仓促撤离,主营地被迫后移五百米。
凌晨三点,龙允在监控室听取汇报。
“一队确认,黑鹰部队试图整合右翼防线,要求共享补给点。”林默坐在桌边,笔尖在纸上划动,“右翼拒绝,称‘自供自足’。”
“二队带回的药品,够用三天。”赵虎站在门口,左臂重新包扎,脸色发白,“兄弟们士气起来了。”
龙允点头,走到墙边的作战板前。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敌右翼补给线上画了个叉。“他们现在缺弹药,缺油,缺药。但他们更缺信任。”
“我安排个人,”他说,“伪装成俘虏,放回去。”
林默抬眼,“说什么?”
“说西侧发现我们主力囤积点,弹药库、医疗站、指挥部都在那儿。就说我们准备反攻。”
“他们会信?”
“他们贪。”龙允把笔放下,“贪的人,永远相信天上掉东西。”
凌晨四点十二分,假情报传入敌右翼营地。
清晨六点,右翼指挥官集结三辆改装车,携带全部可用兵力,秘密向西侧行动。黑鹰部队派出联络员阻止,称此为陷阱,要求暂停。右翼指挥官当众撕毁命令书,带队出发。
七点零三分,右翼车队进入我方预设伏击区。
三队早已埋伏在干道两侧废墟中。等车队完全进入杀伤区,一枚遥控炸药引爆路基。第一辆车翻覆,堵死退路。第二辆急刹,第三辆撞上。三队火力齐开,专打轮胎和油箱。
两分钟后,三辆改装车全毁,右翼部队伤亡七人,被迫撤退。
八点整,右翼残部退回主营地。
黑鹰部队指挥官带人上门,双方在临时指挥点外当面对峙。黑鹰方要求右翼交出剩余物资,统一调配。右翼指挥官拒绝,称“你们抢功劳,我们送命”。争吵升级,有人拔枪,枪口对准对方胸口。最终被人拉开,未开火,但双方彻底决裂。
龙允在瞭望台看到了全过程。
他站在原位,望远镜抵在眼前,直到最后一辆装甲车驶离指挥点。他放下设备,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各小队归建,保持骚扰频率,控制节奏。不要追击,不要扩大战果。”
频道里陆续传来回应。
他转身下楼,回到监控室。林默正在作战板前更新敌情图,用蓝笔标出右翼新营地位置,又用红笔圈出黑鹰部队的独立防线。
“他们分了。”林默说。
“从一开始就没合过。”龙允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
赵虎走进来,肩上搭着湿毛巾,“下一步?”
龙允看着地图,目光落在中央广场与西巷之间的断裂带上。“等。”他说,“他们自己会打起来。”
林默合上笔记本,“我们只需要确保,他们打的时候,枪口别突然调过来。”
“不会。”龙允说,“贪的人,一旦翻脸,就不会再信任何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碎玻璃。晨风灌入,吹散屋内闷热。远处,火势渐弱,但浓烟仍盘踞在巷道上空。他看见几名青壮户在广场边缘搬运沙袋,自发加固防御工事。还有人把家里的旧铁门拆下来,焊成路障。
赵虎站到他身旁,“兄弟们问,什么时候反击。”
“快了。”龙允说,“但不是现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监控屏。北线画面依旧黑着,但东侧摄像头恢复了部分信号。他看见一辆民用车缓缓驶过岔路口,车顶绑着行李,后排坐着两个孩子。那车没有停留,径直开出了城中村。
这是今天第一辆离开的平民车。
龙允盯着屏幕,直到那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转身,对林默说:“更新巡逻路线,增加南侧频次。他们乱了,但还没崩。我们得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拖死。”
林默点头,拿起笔走向作战板。
赵虎靠在墙边,闭眼休息。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暗斑。
龙允坐回主位,手指轻敲桌面。
窗外,天光微亮。
风卷着灰烬,掠过残破的屋顶。
他盯着地形图,目光落在西巷背面那片废弃厂区。
那里原本是伏击点之一,现在,成了他们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