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七分，旧楼顶层的铁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吹动墙角一堆未拆封的应急干粮包装袋。龙允站在通讯台前，手指刚从广播键上收回，声音还在巷道间回荡：“关闭所有出入口，切断外部电源，非值守人员撤入地下掩体。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他没回头，但知道赵虎已经到了。
脚步声沉重，踩在水泥台阶上像锤子敲桩。赵虎走进来时肩上还扛着一箱子弹，黑色背心被汗浸透，贴在背上。他把箱子放在门边，抹了把脸，盯着龙允的背影：“外面乱了。”
“商户开始往外搬东西，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南巷跑，说是宁可去桥底蹲一宿也不在这等死。”他说得快，声音压着火，“我让阿强带人拦下来了，没放走一个。”
龙允点头，走向窗边。
望远镜重新架起。北面车队仍在推进，火把连成三道长线，距离村口不到四公里。中路那支已拉出一字长蛇阵，明显是冲封锁来的。他放下镜筒，转身走向楼梯：“走，开会。”
赵虎跟下楼时，林默正站在旧楼底层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手绘图。灰色中山装袖口磨了边，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抬头看了眼龙允，没说话，只把图纸摊在临时拼起的木桌上。
陈烽已经在了。红色领带松了半扣，脸上笑容没了，只剩一对眯缝眼盯着图看。他见龙允进来，立刻站直：“刚把最后一批留守的商户代表稳住，人在广场等着，情绪不稳，得有人出面。”
“你去。”龙允说，“讲清楚他们要的是什么。”
陈烽点头出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标出三条主巷走向，另有几个黑点代表哨岗位置。林默拿起钢笔，在图上画出三组三角形标记。
“川字巷结构适合蜂窝布防。”他说，语速平稳，“每五栋房为一组，互为犄角。一旦某点受攻，邻近单元立即侧袭扰敌。敌进则诱其深入窄道，敌停则夜袭扰眠。”
赵虎凑近看：“中间那条主巷最窄，车进不来，人挤成串。我在三号拐角埋绊索，四号口堆废车造假路障，引他们钻死胡同。”
“照明呢？”龙允问。
“全断。”林默合上笔记本，“我们控制变压器，可以分区断电。夜间黑灯环境下，他们不敢散开，只能抱团行进，正好打近身混战。”
龙允走到白板前，用指尖擦掉东区一处标注，重新画了个圈：“这里加一组流动哨，由赵虎直管。西巷屋顶相连，能快速转移，安排狙击手轮守。”
“人够吗？”赵虎皱眉。
“不够就征民。”龙允说，“晾衣绳、钢筋、铁皮桶都用上，百姓家里有的，就是我们的。”
话音落，外头传来脚步杂沓。陈烽带着六名村民代表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十几个拎工具袋的男人。他们站在空地上，没人说话，眼神来回扫视旧楼门口。
龙允走出去时，只穿了黑色高领毛衣，风衣搭在臂弯。他站在十米外的水泥台上，没喊话，也没抬手示意。等人群安静下来，才开口：“我不求你们拼命。只请你们守住自家门——关灯、锁院、敲盆报警。谁家遇险，隔壁放烟火为号，我们的人立刻赶到。”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穿灰夹克的老汉往前半步：“你说得好听，真打起来，我们这些老百姓顶什么用？秦天豪那种人，见门就砸，见人就拖！”
陈烽立刻接话：“所以现在就要防！他们不是来抓龙允的！他们是来烧屋、抢粮、砸门拖人的！今天你不开门，明天他们就拆墙进来！”他声音拔高，“去年西岭沟的事你们忘了？整条街烧了三天，三十多人失踪，尸首都找不全！”
人群一静。
龙允继续说：“每户发两日干粮、一瓶净水。青壮编入巡逻队，由赵虎统一调度。今晚开始轮值，每班两小时，家门口就是岗位。”
没人再反对。
一名年轻男人举手：“我家有两条狗，能放哨。”
“好。”赵虎应声，“北坡土坎一带植被少，视野空，动物警觉比人强。各家有狗的，牵到哨岗登记，归林默统配。”
又有几个人陆续开口，提出院墙可设矮栅、屋顶能铺稻草减噪、后巷可挖浅沟绊脚。林默站在一旁，钢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不时点头。
二十分钟后，方案初步成型。
龙允返回监控室时，技术员正在调试对讲系统。主控屏显示三路摄像头画面，北线、中路、南渠桥各有一组红点闪烁，代表哨岗在线。
“电力储备够多久？”他问。
“主发电机四十八小时，备用电池十二小时。”技术员答，“但我们断了外电，只能靠柴油机供电。”
“省着用。”龙允说，“照明限重点区域，其余靠手电和烛灯。”
他坐到主位，手指轻敲桌面。
赵虎随后进来，带来一份兵力清单：可用战力一百八十七人，其中四十三人负轻伤，尚能轮岗；武器以短管霰弹、砍刀、钢管为主，热武器仅六挺微冲，弹药不足两百发。
“撑不了正面打。”赵虎把单子拍在桌上，“只能耗，只能阴。”
“本来就没打算打正面。”龙允起身，“我们守的不是地，是时间。”
他走向墙上的地形图，手指划过三条主巷：“他们人多，推进慢。只要拖过今天白天，夜里我们就能动。”
“动什么？”赵虎问。
“让他们自己乱。”龙允目光落在北线土坡，“林默，北面监听设备还能撑多久？”
“八小时。”林默推了下眼镜，“电池有限，高频扫描耗电快。建议双岗交替，加犬哨联动。”
“就按这法子办。”龙允说，“北线设双哨，每岗两人，配一条狗。听见异动拉铜铃，点亮红灯两次，不准开枪。”
林默记下指令，转身出门。
赵虎留下没走：“东口那边我已经押了两车沙袋，巷道口堆了三辆报废面包车。阿强带人焊了铁刺网，挂在屋檐下。只要他们敢冲，我就让他们爬都爬不上去。”
“别硬抗。”龙允说，“诱他们进窄道，放几枪就退，把人引进伏击圈。”
“明白。”
龙允看着他：“你去东线亲自盯，换防前别回来。”
赵虎点头，大步出门。
监控室只剩龙允一人。
他坐在主控屏前，盯着北线画面。摄像头覆盖范围有限，土坡之后是一片荒地，杂草半人高，夜间根本看不见。他知道，敌人不会等到天亮才动手。
真正的试探，会在深夜发起。
他按下内部频道：“所有岗哨注意，今夜轮班提前两小时，二十二点准时换防。非紧急情况，禁止使用无线电。”
频道那头传来确认声。
他关闭通讯，起身走到窗边。
旧楼广场上，百姓正在搬运物资。几个男人合力抬起一卷铁丝网，往北巷拖去。两名妇女抱着棉被走出家门，交给巡逻队员。一名少年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着简易陷阱图，旁边围着三四个同龄人。
这场防御，已经开始下沉到每一扇门后。
龙允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他没穿，只是看着。
七点十四分，林默回到监控室，带来最新部署图。他把图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蜂窝布防完成编组，三十七个防御单元全部落实责任人。北线八处关键路口完成障碍设置，犬哨系统已启用。”
“北坡那边？”龙允问。
“双岗就位，两条狼犬已接入警报链。”林默说，“一旦越界，铜铃会响，同时触发红灯信号。”
龙允点头：“你去北线亲自盯两小时，确保系统运转正常。”
“我这就去。”
林默离开后，龙允再次检查通讯频道。所有哨岗确认在线，电力稳定，应急程序全部激活。他坐回主位，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摩挲左眉骨那道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三十六分，北线监控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龙允坐直。
不是设备故障——是信号干扰。
他立刻切换至备用频段，重连摄像头。画面恢复，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有人在测试他们的反应。
十一点零三分，对讲机传来北线哨兵的低语：“狗叫了三次，方向西北侧土坎，持续约十五秒，现已安静。”
龙允按下通话键：“保持静默，不要查看，等下一波动静。”
十一点五十八分，铜铃响了。
清脆，急促，只一声。
紧接着，红灯亮起两次。
龙允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还没踏出监控室，对讲机里骤然传来急促铃音：“北线……有人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