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山风渐歇。
龙允仍站在高处,风衣下摆垂落不动。火堆余烬在脚下三米外缓慢熄灭,最后一点红光被晨雾吞没。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林默已经到了——脚步声比赵虎轻,停在五步开外的位置,不多不少。
“北面十里的土路上有车辙。”林默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新碾的,至少五十辆车,轮胎宽,载重大。”
龙允没应。
望远镜还架在眼前,镜头对准北方沟谷出口。那条被炸毁的U型弯道已被清理出一条便道,碎石推到两侧,中间铺了钢板。昨夜逃走的那个泄密者,正是从那里消失的。
他知道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也知道秦天豪不会等太久。
“不是五十辆。”龙允终于说话,语调平得像铁轨,“是三百二十七辆。三小时前开始集结,现在正在城郊东、西、南三个废弃物流园装人。”
林默翻开记事本,笔尖顿住:“你怎么知道?”
“我放走的人,走得不够快。”龙允放下望远镜,金属外壳映着灰白的天色,“他中途换了车,说明有人接应。能这么快组织转运的,只有秦天豪自己。”
林默合上本子:“他在赌我们刚打完一仗,兵力空虚。”
“他不是在赌。”龙允转身,走向楼梯口,“他是认定了。”
旧楼顶层通往地面的铁梯锈蚀严重,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龙允一步跨两级,动作未减。林默跟在后面,手指始终按在笔记本边缘,指节发白。
楼下巷口已有哨兵值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未说话。林默递过一张手绘草图,是根据无人机回传画面拼接出的敌军集结点分布。
“七个据点。”他说,“都是省城外围的小帮派老窝。平时互不统属,但现在……统一挂了黑旗。”
龙允扫了一眼,把图收进风衣内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天豪烧名单的时候,没人敢问真假。那张纸上的名字,全是这些年跟他作对又没死透的地头蛇。如今他们的人马全被抽调出来,编成一支千人队伍,刀棍入库,火器藏在货厢夹层,连车辆都统一刷成哑黑色,车牌遮盖。
这不是围剿,是宣战。
***
地下指挥厅位于北沧省城老工业区深处,原是一座废弃防空洞改建的私人会所。入口隐蔽,通道曲折,尽头是一扇厚重防爆门,门后灯光惨白。
秦天豪坐在主位,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握着一把战术匕首,刀尖插在桌面上的地图中央——正是城中村的位置。
七名地头蛇分坐两列,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臭,还有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你们当中,有人欠我命。”秦天豪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绷紧,“有人拿过我的钱,有人吃过我的饭,有人在我杀人时低头走过街角,假装看不见。”
他拔出匕首,轻轻一划,地图上裂开一道口子。
“现在,我要你们还。”
左侧第三个人动了动身子:“秦爷,我们的人加起来九百七十三,武器以冷兵器为主,热武器只有四十支短管霰弹和六挺微冲。对方据点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
“我说的是‘还’。”秦天豪打断他,眼神没动,“不是商量。”
那人闭嘴。
秦天豪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烧毁一半的名单残片,焦边卷曲,隐约可见几个名字。他抽出打火机,点燃一角,火焰迅速蔓延,整张纸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从今天起,不再分你我。”他说,“只有一条命——灭龙允。”
没有人反对。
十分钟之后,第一支车队驶出物流园。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不到两小时,千人武装完成集结。车辆列阵于城郊公路,引擎轰鸣,震得路边广告牌哗哗作响。
秦天豪登上一辆黑色越野车,亲自带队。他没穿貂皮大衣,换了一身战术作战服,左脸十字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深。后车厢装满了燃烧瓶和破门锤,后备箱锁着两具火箭筒。
他知道这一战不能拖。
必须速决。
必须见血。
***
城中村东侧哨岗,瞭望员趴在屋顶水塔边缘,双眼紧盯北方。
“来了。”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发抖,“好多车……分成三路,一路往北坡绕,一路压正门,还有一路直插南渠桥……看不清人数,但每辆车都坐满了。”
信号传到旧楼底层监控室,技术员立刻调取远程摄像头画面。屏幕显示:北线车队已进入八里范围,尘烟滚滚;南线距离五公里,速度加快;中路最慢,但在村口主干道拉出一字长蛇阵,明显是要封锁退路。
林默赶到时,龙允已经在看实时影像。
“他们是冲百姓来的。”林默说,“三面包抄,留南渠桥一个缺口,逼村民往那边跑。等人群乱了,再冲进去抓人。”
龙允盯着中路车队领头那辆越野车,车牌被泥浆糊住,但车顶天线形状特殊——是秦天豪的专用车。
“他要的不是据点。”龙允说,“是他。”
林默皱眉:“你是说……心理战?”
“是诛心。”龙允收回目光,“他知道我不可能丢下这些人走。所以他要把所有人都变成我的软肋。”
话音未落,北面天空忽然亮起三颗红色信号弹,划破晨雾,炸出刺目的光。
紧接着,引擎声骤然加大。
车队开始加速。
***
秦天豪站在越野车顶,扩音器贴在嘴边。
风吹动他的衣角,身后千人列阵,火把点燃,连成一片赤红长河。他望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城中村建筑群,嘴角缓缓扬起。
“里面的人听着!”他吼道,声音穿透寂静,“谁窝藏龙允,谁就是我秦天豪的敌人!”
火光映在他脸上,十字疤痕像一道裂痕。
“我不只要他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我要他亲眼看着,每一个帮他的人,全家陪葬!”
最后一个字落下,身后千人齐吼,声浪如潮,震得路边枯树簌簌掉灰。
副驾驶位置的手下低声问:“真要屠村?”
秦天豪把扩音器扔进车里,跳下车顶:“我说到做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旧楼方向,仿佛能透过距离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让他活着看。”
***
龙允听到了喊话。
声音经过风送来,断续但清晰。他站在旧楼顶层,左手扶着锈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女人在哭,孩子被抱进地下室,商户们慌忙关门卸招牌。
林默站在巷口,记事本摊开,笔尖快速记录敌军推进速度、间隔距离、火力配置推测。他身边没有护卫,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命令。
可龙允没有下命令。
他只是站着,像一块嵌进建筑的石头。
望远镜再次举起。
镜头里,秦天豪的车队已完成合围,三路兵马呈品字形压近,最近的一支距村口不足两里。火把照亮路面,映出一张张凶狠的脸。有人扛着铁链,有人拎着汽油桶,分明不是来打仗,是来清算的。
林默走上楼梯,脚步停在最后一级。
“他们想逼你出手。”他说,“趁我们混乱时突袭。”
龙允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沉到底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通讯台。手指在频道间切换,确认所有哨岗在线,所有线路畅通。他按下内部广播键,声音冷静得不像身处绝境:
“关闭所有出入口,切断外部电源,非值守人员撤入地下掩体。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说完,他走回窗边,重新拿起望远镜。
林默站在原地,没走,也没问下一步。
他知道现在问也没用。
真正的风暴还没开始。
***
秦天豪站在临时指挥车旁,几名头目围拢过来。
“要不要现在冲?”有人问。
“不急。”秦天豪点了一支烟,“让他们熬一会儿。熬到半夜,自然有人开门。”
手下递过平板,显示无人机拍下的画面:龙允站在楼顶,一动不动,身后村落漆黑一片,只有几处哨岗亮着应急灯。
“他还在。”手下说。
秦天豪吐出一口烟:“当然在。他不会跑。”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清晨六点零三分。
“等天亮。”他说,“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要他看见每一具尸体。”
***
龙允始终站在窗前。
风从破碎的玻璃缝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明显,像一道刻进肉里的判决书。
林默在楼下记录最后一组数据:敌军主力距北线哨岗四点七公里,行进速度每分钟一百二十米,预计接触时间——七点十四分。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楼上。
龙允的背影没有动。
远处,火把的光连成一条线,越来越近,像一条烧向村子的毒蛇。
林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只能等。
等对方动手。
等那一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