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出的“全体注意——”戛然而止,信号被粗暴切断。龙允的手指还悬在通话键上,耳机中只剩一片沙哑的电流杂音。他没再按第二次,也没抬头看天,只是缓缓放下手,掌心贴住冰冷的混凝土断面,指尖压进裂缝里的碎石。
下面已经打起来了。
热成像画面中,二十多个高温人影如潮水般涌入空地,呈扇形包抄赵虎小队。货台前的六个人瞬间被围死,退路全断。三秒内,第一根钢管砸在一名队员肩胛骨上,那人闷哼一声跪倒,短棍脱手飞出,滚进尘土。第二击落在肋部,直接把人踹翻在地,蜷缩着抽气,再没爬起来。
赵虎没动。
他背靠货台铁架,左脚后撤半步,双臂横握断裂的短棍,眼神扫过逼近的劫匪。他的呼吸沉而稳,肌肉绷紧,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处滴落。五名还能动的队员迅速收拢,背靠背围成环形,武器交叉,形成最后防线。
劫匪没有喊话。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统一,不叫嚣、不辱骂,只用器械敲击地面发出节奏性的响声,一步步压缩包围圈。钢管、砍刀、铁链轮番挥下,专挑关节和头部攻击。黑龙会的人拼死格挡,但人数悬殊,体力迅速消耗。一根钢管从侧后方突袭,砸中一名队员手腕,骨头发出轻微脆响,那人惨叫一声松手,武器落地即被踩碎。
龙允盯着目镜。
热成像显示敌方体温分布均匀,行动节奏一致,显然是同一指挥节点在调度。他快速回放三秒前的画面,锁定人群中唯一佩戴耳麦的高大身影——站在东北出口阴影里的男人,右耳挂着黑色无线耳机,左手抬了抬,其余劫匪立刻改变阵型,分两组同时强攻左右翼。
是头目。
龙允摸出红外激光笔,准备标记位置。但他没按下开关。他知道,一旦使用主动光源,对方的夜视设备会立刻捕捉到反光点。他三人小组藏身的瞭望塔骨架虽残破,却已是制高点,若暴露,三人都会成为活靶。
通讯频道仍在断续跳频。干扰源来自空地下方某处,不是偶然故障,而是便携式屏蔽器在运作。这种设备价格昂贵,非街头混混能拥有。对方的专业性远超预期。
他放弃联络B组,改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激光笔打出摩尔斯码,三点一划为一组,向西侧山腰的伏兵传递“静默待命”指令。光束极弱,肉眼不可见,只有接收端能读取。发完后,他收回设备,继续观察。
下面的战局已濒临崩溃。
赵虎的右臂被砍中一刀,深可见骨,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浸透裤腿。他咬牙撑住,一脚踹翻冲上前的劫匪,夺过钢管反手横扫,逼退两人。但另一侧防线已被撕开,两名队员被拖出阵型,按倒在地,双手反剪铐上塑料束缚带。剩下最后一人死守角落,却被三把钢管同时压住肩膀,膝盖一软跪下。
赵虎独自站着。
他浑身是伤,左肩衣衫破裂,皮肉翻卷,血流不止。短棍早已断裂,只剩半截握在手中。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仍凶狠如野兽。他盯着劫匪头目,吼道:“有种报名字!别当缩头狗!”
人群分开。
那高大身影走了出来。他摘下黑色头套,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鼻梁上一道横贯旧疤,像被人用刀从眉心劈至唇角。他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地上。
照片是打印的,像素不高,但清晰可辨——龙允站在城中村十字路口,身后白板写着新规条款,风衣领口竖起,眉骨疤痕在阳光下泛白。拍摄时间显然是白天,地点就在省城边缘街区。
赵虎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早就盯上了他们,不只是为了这一单交易,而是冲着整个黑龙会来的。
劫匪头目一脚踩上赵虎后颈,用力下压。赵虎单膝触地,却仍抬头瞪着他。
“我们不认你,也不认货。”头目俯身,声音低沉,“我们只认钱。秦老板给了双倍价码,买你们六个的人头,活的更好,死的也行。”
风停了。
空地上没人再动。劫匪们收起武器,围成半圆,等待指令。被俘的四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呼吸急促。黑市商人不知何时已逃走,现金袋遗落在地,封口裂开,钞票散了一地。
龙允的手指抠进混凝土。
他听到了。
那个名字——秦天豪。
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亲口承认。对方不仅受雇于秦天豪,而且明确接到了猎杀命令。这不是普通的黑吃黑,是定点清除。目标不是物资,不是地盘,是人。
他盯着热成像画面,头目的体温高达三十九度以上,肾上腺素激增,处于高度亢奋状态。但他下令时语气平稳,毫无情绪波动,说明这是职业行为,而非冲动杀人。这是一支专门执行暗杀任务的雇佣武装,训练、装备、指挥体系全部对标正规部队。
赵虎还没倒下。
他被踩着脖子,却仍仰头看着头目,嘴角咧开,满是血沫。“那你告诉他……”他喘着气,“龙哥不会让他睡安稳觉。”
头目冷笑,抬起脚,猛地踹在他胸口。
赵虎整个人向后翻倒,撞在货台铁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手臂颤抖,试了两次才勉强半跪。血从嘴角溢出,滴在沙地上,迅速被灰尘吸干。
“带走。”头目挥手。
两名劫匪上前,架起赵虎,拖向东北出口的越野车。其余人开始搜缴武器,清理现场。有人踢翻货箱,里面露出的不是冻肉或药品,而是塞满报纸的空包。整场交易,从头到尾都是个局。他们根本没打算交货,只是用这个名义把赵虎小队引出来。
龙允缓缓闭眼。
他早该想到的。巡逻车灯光消失得太准,埋伏位置卡得太死,行动节奏太整齐。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围猎。对方知道他们会来,知道带多少人,知道走哪条路线。情报泄露了?还是有人故意设套?
他睁开眼,调取热成像回放,逐帧查看劫匪进入空地的时间线。东侧土坡的伏兵提前十五分钟就位,西北林区的狙击手更早在半小时前潜入。他们的补给车不可能无声无息穿过这片区域而不被发现。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替他们清了路。
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动。
他手下只有两名技术员,无火力支援,无近战能力。若贸然出击,只会让局势彻底失控。赵虎已经被俘,若他再暴露位置,三人小组也会被围歼。到时候,连一个能看清真相的人都没有。
他必须活着。
他必须看到最后。
他重新戴上目镜,锁定头目耳麦频率,尝试逆向捕捉信号源。但对方使用跳频加密,无法破解。他转而记录其行动轨迹,发现此人始终与东北出口保持直线联系,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越野车引擎启动。
赵虎被塞进后备箱,其他四人也被押上车。劫匪开始撤离,动作迅速,不留痕迹。有人泼洒煤油焚烧现场,火光映红半边天空。黑市商人的货台在烈焰中坍塌,铁架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龙允站起身。
寒风吹动他的风衣下摆,左眉骨上的疤隐隐发烫。他望着下方燃烧的空地,望着被拖走的兄弟,望着那些穿着统一作战服的劫匪,望着那辆即将驶离的越野车。
他没下令追击。
他没下达任何命令。
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石像,矗立在瞭望塔残垣之后,目光穿透火焰与烟尘,死死钉在那张写着“秦老板”的脸上。
火光渐远。
车辆驶出西岭沟,消失在东北方向的黑暗中。
空地上只剩焦土与灰烬。
龙允摘下目镜,放入帆布包。他掏出对讲机,重新调试频道,确认加密线路恢复通畅。他对身旁的技术员说:“记录坐标、时间、人员特征、指挥模式,全部存档。”
“是。”
“通知B组,原地隐蔽,不准跟车,不准接触俘虏,等我下一步指令。”
“明白。”
他转身,走向铁梯断裂处。脚下碎石滑落,坠入深渊,许久未闻回响。他停下片刻,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燃烧的货台还在冒烟,一根铁架斜插地面,像一把折断的剑。
他迈步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