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屏幕的余光映在龙允脸上,冷蓝一格。他没再看它,指尖从金属边缘收回,转身走向指挥点后侧那扇锈铁门。门轴吱呀,寒风卷着尘土扑进来。赵虎已经在里面等了,靠墙站着,背心湿了一圈,是刚跑完夜巡留下的汗。
“你真要自己去?”赵虎开口,声音压着。
龙允没答,走到桌前摊开一张手绘草图。西岭沟地形,三面环坡,中间凹地,只一条碎石路进出。交易点标在中央空地,旁边画了个红圈——黑市商人的临时货台。
“老李说的没错。”龙允指了指东侧土坡,“监控断,人动,就是清场信号。我们得抢在断之前完成交割。”
赵虎走近,低头看图。“我带六个人,正面接货,现金当场点清。你呢?”
“我不进场。”龙允抽出一支铅笔,在西侧高地画了个三角标记,“废弃瞭望塔还在。我带两人,提前两小时潜入,架设独立频道,热成像覆盖全场。”
赵虎皱眉。“你不信我能搞定?”
“不是信不信。”龙允抬眼,“你是明线,我是暗哨。你越像普通买家,他们越不会警觉。我藏在外面,盯住所有想动歪心思的人。”
赵虎沉默几秒,抓了抓后脑短发。“行。但你要是在上面看到不对,别等通报。直接喊。”
“我知道分寸。”龙允收起图纸,塞进风衣内袋,“八分钟后出发。你走正门,我走后巷。到点准时接头,不等人。”
赵虎点头,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顿了一下。“这次要是再出‘黑吃黑’……咱们动手不?”
龙允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摸了下眉骨上的疤。伤处硬,像嵌了半截铁片。
“不动手。”他说,“至少现在不动。我们不是来打劫的,是来买命的。”
赵虎没再问,推门出去。脚步声远去,院内恢复寂静。龙允掏出对讲机,调频至加密频道,试音一次,信号稳定。他戴上战术手套,检查腰间短棍和通讯器,背上黑色帆布包,从后门离开。
外面夜色浓重,无月。城中村街面干净,白板上的新规在风中轻晃。巡逻队员在十字路口换岗,看见他也没多问。他知道他们在等命令,等一个能让他们睡整觉的信号。但他现在给不了。
他穿过两条暗巷,与两名精锐汇合。三人穿深灰作战服,脸抹迷彩油,无声前行。四十分钟后抵达西岭沟外围。西侧高地上的瞭望塔只剩骨架,混凝土柱断裂,铁梯扭曲。但他们早查过结构,知道哪段还能承重。
一人先上,架设无线终端和热成像探头。设备连入便携主机,画面同步传入龙允的目镜。下方空地已有些动静,几辆改装皮卡陆续驶入,卸下货箱后迅速离开。中央货台搭好了,黑市商人站在后面,裹着旧皮袄,帽檐压得很低。
龙允蹲在塔顶残垣后,打开红外望远镜,扫视四周。东南角有堆废弃集装箱,西北坡林木密集,东北侧则是唯一出口,已被两辆破货车堵住半边。这些都是盲区。
他对耳麦说了句坐标,手下立刻调整探头角度。信号稳定,未被干扰。这说明还没人控制主网,至少目前还是散场模式。
时间推至凌晨一点十七分。赵虎的小队抵达。六人步行进入空地,赵虎走在最前,背包鼓胀,明显装着现金。他径直走向货台,站定,没说话,只把手搭在台面上。
黑市商人抬头看了眼,从怀里掏出货单。赵虎接过,逐条核对。对方开始验钱,一捆一捆拆开,对着手电光看水印。过程比预想快,八分钟内就能结束。
龙允盯着热成像画面,温度分布正常。人群散乱,没有集群热源。但他忽然注意到东侧土坡底部,有三处低矮热影,像是趴着的人。位置隐蔽,恰好卡在货台与出口之间。
他立即加密传讯:“缩短流程,三分钟内撤。”
耳机里传来赵虎的回应:“收到。”
赵虎突然加快动作,把最后几捆钱推过去,伸手要货单。黑市商人愣了下,似乎没料到这么急,但还是把单子递出。赵虎一把抓过,塞进内袋,挥手示意队员撤离。
就在这时,远处公路的巡逻车灯光消失了。
龙允瞳孔一缩。
那不是故障。是有人提前掌握了巡逻规律,并在关键时刻切断了光源。这种操作,只有两种人会做:一种是执法内部的眼线,另一种是专门等猎物上门的劫匪。
他立刻切换广角视野。东侧土坡的热源动了。不再是三个点,而是二十多个,呈扇形快速逼近。全部携械,热成像显示部分人手持钢管、砍刀,甚至有两人背着帆布包,形状疑似枪套。
“有人来了。”他低声下令,“全员静默,不许出塔。”
耳机里一片安静。下面的赵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没急着走,而是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四周人群。原本散乱的闲人开始后退,货台附近的车辆也在悄悄发动。
黑市商人攥着现金袋,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在抖。
赵虎没动。他站在原地,一手紧握背包带,另一只手缓缓移向腰间短棍。他的视线锁定东北出口,那里本该畅通的路,已被一辆加宽轮胎的越野车横挡。
龙允的手指悬在通讯键上方。他可以现在下令撤退,但那样意味着放弃交易,物资依旧拿不到。他也可能下令反击,但对方人数占优,地形不利,一旦开打就是血战。
他没下命令。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眼前这些人身上。而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知道他们会来?是谁精准掐断了巡逻时间?是谁提前埋伏了二十多人?
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设局。
他盯着热成像画面,看着那群热源越过土坡,落地,加速。他们的移动方式专业,队形分散却不乱,显然是训练过的。不是街头混混,是职业劫匪。
赵虎终于动了。他没往回跑,也没冲出口,而是侧身贴向货台边缘,用身体挡住身后五名队员。他的嘴动了动,似乎是下了某个指令。
黑市商人已经转身想逃,但刚迈一步就被一名手下拽住。那人指着逼近的队伍,声音发颤:“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他们!”
龙允看清了。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赵虎这支队伍。他们不在乎货,不在乎钱,只想吞掉这支由黑龙会派出的采购小队。只要赵虎倒在这里,哪怕不死,也会成为把柄。秦天豪可以用“武装团伙聚众斗殴”为由,联合执法彻底封死他们的补给线。
这不是抢劫,是围猎。
他按下通讯键,声音压到最低:“保持位置,等我信号。”
话音未落,那群蒙面人已冲入空地。二十多人,全戴黑色头套,手持器械,脚步沉重却有序。他们没有喊话,没有警告,直接包围货台,将赵虎六人与黑市商人隔开。
为首一人举起钢管,指向赵虎。
“东西留下,人走。”
赵虎没说话。他缓缓抽出短棍,横在胸前。
龙允的目镜里,热成像画面清晰显示着每个人的体温变化。赵虎的心跳平稳,呼吸节奏未乱。他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而龙允也在等。
等对方露出破绽,等局势彻底明朗,等那个幕后之人的手真正伸出来。
他没动。
他不能动。
此刻任何行动都可能引爆全面冲突。一旦动手,他们就成了主动袭击的一方。而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谁先动手,谁就输了道义,也输了后续的所有谈判空间。
他盯着东侧土坡的高处。那里本该是狙击位。如果他是对方指挥者,一定会派一个人守在那里,随时准备压制制高点。
他的手下忽然轻声说:“长官,三点钟方向,树后有人影。”
龙允立刻调转探头。果然,东坡半山腰,一棵歪脖树后,有轻微反光。不是自然反射,是光学镜片的冷光。
他嘴角微动。
对方果然派人来清场。
但他没想到,龙允根本没打算从正面突围。
“通知B组。”他低声说,“准备切断东坡电源。”
手下迅速操作。三秒后,东坡沿线的几盏临时照明灯同时熄灭。树后的反光瞬间消失。
包围圈中的赵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西侧高地。
龙允摘下目镜,站起身。
他知道,接下来的十秒钟,将决定这场交易的生死。
他重新戴上耳麦,手指悬在频道键上。
下面的蒙面人已经开始推搡。一名队员被踹倒在地,其他人立刻围拢。赵虎挥棍逼退两人,但更多人涌了上来。
黑市商人瘫坐在地,现金袋滚落脚边。
龙允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东北出口外传来引擎轰鸣。三辆无牌皮卡疾驰而来,车灯刺眼,直冲包围圈。
赵虎眼神一凛。
龙允的手指终于按下通话键。
“全体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