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东口岗哨的汇报声,龙允抬手按下通话键,声音未起。巡逻队报完平安,频道重归静默。他松开按键,指尖在金属边缘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林默从走廊尽头走来,脚步比平时急半分。他手里夹着平板,屏幕亮着物流调度图,几条线路呈灰态冻结。推门进屋时,他没像往常那样先落座,而是直接将设备放在桌角,手指点向其中一条红色标注。
“东区货运站临时稽查。”林默说,“三辆补给车卡在检查区,司机被扣问话,货单被调阅。”
龙允起身,走到地图前。原定今日入村的物资路线已被红笔划断。他盯着那几处中断点,视线停在荆楚方向。那里曾是老李的运输主道,过去三年从未延误。
“不是例行检查。”他说。
“不是。”林默接话,“对方用了‘反走私协查令’,程序合法,时限七十二小时。我们拿不到通行许可。”
龙允转身,目光扫过指挥台上的库存清单。食品存量标为黄色预警,柴油储备下方画了双横线——仅够支撑四十八小时轮岗。医疗耗材栏已空,巡值组昨夜消耗了最后一包止血绷带。
他第一次皱眉。
“他想饿死我们。”声音低,像从喉底挤出。
林默没回应。他翻开纸质台账,逐项核对消耗速率。笔尖在“瓶装水”一项顿住。“今天开始限供,每人每日一升。照明用油减半,非必要车辆停驶。”
“人能忍。”龙允说,“但秩序不能断。”
两人站在地图前,沉默压下来。上一章那些试探、拍照、联管提议,此刻都显出真意——不是观望,是等这一刻。断供不靠打砸,而靠文件盖章。软刀子割咽喉,更难防。
十一点零九分,院外传来引擎声。
不是预定节奏。补给车不会在这个时间抵达,巡逻电瓶也无此怠速频率。龙允抬眼望向窗外,监控屏尚未捕捉到画面,但他已走到窗边。
一辆旧款东风货车缓缓停在指挥点门前,车身蒙尘,牌照完整。副驾下来一人,穿深灰夹克,拎着不锈钢水杯。他抬头看了眼门牌,迈步走近。
林默调出监控回放,车牌归属:荆楚省老李物流。他低声说:“不在名单内。”
龙允没说话,开门出去。
寒风卷着碎纸片掠过地面。那人站在台阶下,看见龙允,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龙老板不记得我了?三年前,荆楚北站,您帮我挡了路霸,那批建材才没被抢。”
声音沙哑,带着南地口音。龙允记起来了。那次他送赵虎去医院,顺手拦下一伙截货的混混。老李是货主,当场塞了两包烟,没多话。
“记得。”龙允点头。
老李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台阶上,打开车后厢。两个搬运工开始卸货:整箱方便面、瓶装水、急救包、五升装柴油桶。数量不多,但全是眼下最缺的。
“我知道你现在难。”老李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龙允没问谁告诉他的。这种事,消息总在物流圈里传。一个曾出手帮过同行的人,总会有人记得。
“这份情记下了。”他说。
老李摆手。“不说这个。我车不能久停,北区稽查点盯得紧。”他压低声音,“这批货是从备用线绕进来的,下次不一定还能走通。”
物资入库由林默带队清点。龙允站在院中,看搬运工把最后两箱水搬进仓库。铁门落下,锁扣合拢。
老李没进屋,临走前靠近一步,声音更低:“真要大批采,黑市有门路。有人专做这行。”
龙允侧头看他。
“不是正规渠道。”老李说,“但东西全,价格也实。只要现金,不问来源。”
林默走过来,站到龙允身侧。“风险多大?”
老李摇头。“最近不太平。好几起‘黑吃黑’,货到了人没了。有个车队在西岭沟被人套了车牌,整批柴油转手就进了别人仓库。报警都没用,证据链全断。”
他没再多说,拎起水杯,拍了拍龙允肩膀。“我只能送到这儿。往后路,你自己走。”
货车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渐远。院门重新闭合,巡逻队员换岗经过,脚步比往常轻。他们看到了物资,士气回升,但没人笑。
林默递上清单,纸页边缘被手汗微微浸软。“黑市不在我们控制范围内,进去就是赌。”
龙允接过,没看。他把纸折成小块,放入风衣内袋。动作平稳,没迟疑。
“你去整理档案。”他说,“所有已知黑市集散点,过往交易记录,安保模式,列出来。”
林默没动。“我们现在连城中村都还没完全稳住。一旦离村采购,外围势力会立刻反扑。”
“我知道。”龙允说。
他站在原地,背对指挥点灯光。远处十字路口的白板清晰可见,新规第三条在夜风中轻微晃动。街面干净,秩序运转,但背后是空的。柴油见底,药品告罄,食物靠救济维持。
秦天豪没动手,却已围死了七成。
老李带来的两车物资,只是缓一口气。
他摸了摸左眉骨的疤。伤处发凉,像铁片贴在皮肉上。多年前在滇南,他也经历过这种困局——没有药,没有粮,兄弟发烧三天,靠盐水吊命。那时他拿刀闯进地头蛇的仓库,抢了一箱抗生素。那一夜他明白,有些规矩,必须用血破。
但现在不行。
他现在守的不是一条街,而是一套秩序。一旦踏入黑市,就等于承认自己也需靠灰色生存。外界会说:龙允也不过如此。
可若不进呢?
巡值组明天开始限水,后天停夜巡,第三天连基本警戒都维持不了。商户会退租,流民会回流,昨天刚清理的摊位,明天又会被占满。
他转身走进指挥点。
林默已在桌前打开档案系统,屏幕上列出三个黑市代号:西岭沟集散点、老铁路货场、南环废品站。每处都标着近一个月的冲突事件,红色闪烁。
“西岭沟最活跃。”林默说,“但也是最乱的。上周三,两支车队因争卸货位火并,一人重伤。执法介入后,双方都撤了,货却被第三方收走。”
龙允盯着屏幕。数据滚动,时间精确到分钟。他注意到,每次“黑吃黑”事件后,都有至少两小时的监控盲区。不是设备故障,是人为切断。
“有人在清场。”他说。
“也在设局。”林默补充,“故意制造混乱,等真正需要进货的人冒险进来,再一口吞下。”
屋里安静。只有主机风扇转动的声音。
龙允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西岭沟位置画了个圈。笔尖压重,纸面微凹。
他没说话,也没下令。
林默合上电脑,低声说:“我们需要更多情报。至少知道谁在控场,谁在放风,谁负责收货。”
龙允将红笔放回笔筒。金属外壳碰撞,发出轻响。
他走向值班表,抽出笔,在今晚的值守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沉实,穿透纸背。
然后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落在对讲机上。
频道静默。
他知道,下一步必须动。
但他也知道,一旦迈出,就不再是守规矩的人了。
院外,最后一班巡逻队整装待发。新队员站在岗亭内,手扶腰间橡胶棍,目光扫过街道两端。
龙允没看他们。
他只看着对讲机,等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