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前的石板上,声音比雨下得急时还响。龙允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灰蒙蒙地压着破庙屋顶的缺口。他坐起身,肩头一抽,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没去碰伤口,只伸手摸了摸腰间双刀——“断水”“斩月”都在,刀柄上的龙鳞纹硌着掌心,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萧承胤蜷在干草堆里,手里还攥着那根烧火棍,小脸贴着棍子睡着了。苏清漪靠墙坐着,眼睛闭着,但耳朵动了一下。她听见了龙允起身的动静。
“该动了。”龙允说。
苏清漪睁眼,点头。她昨夜没睡,听着街上动静——第五天了,城里的喊杀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关门落锁的声音,一家接一家,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人心散了,但还没彻底垮。只要还有人想当头,就得有人替他们挡刀。
“粪车出口。”龙允站起身,披风甩上肩,动作利落,可脚步落地时膝盖微沉。他低头看了眼靴底,泥里混着血,已经干了。“我走一趟,你跟孩子留庙里。”
“我不留。”苏清漪也站起来,从包袱里抽出一块粗布,“我去西巷送药,顺道塞几个布条。他们信不了一辈子作恶的人,但信一个瘸腿寡妇递来的纸片。”
龙允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这女人不是什么江湖高手,也不会轻功暗器,但她有种本事——能让别人开口说话,哪怕只是骂她一句“晦气婆娘”。
他转身走向门口,一脚踩碎地上那张湿透的纸片。字迹糊了,只剩个“死”字的残角。他没回头。
城南的粪车闸口在城墙根底下,铁皮门锈得吱呀响,平日五更开一次,运完就锁。今早却没开。龙允贴着墙根爬过去,雨水顺着瓦缝流进脖领,冷得刺骨。他伏在一堆烂菜叶后,盯着闸口两侧——两个“运夫”蹲在角落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手稳,呼吸匀,不是普通人。
黑龙阁的死士,换了身衣服,藏在这等猎物上门。
龙允抽出“断水”,刀身窄而薄,出鞘无声。他等了半炷香,等其中一个死士起身撒尿,背过身去。他动了。
脚尖点地,身子如贴地游蛇,三步到背后。“潜龙勿用”不是杀招,是刺客的第一课——怎么让人死得不知道谁动的手。刀刃划过喉管,血没喷出来,人就软了。另一个死士刚反应过来,龙允已旋身,左刀“斩月”横切,割断颈侧动脉。两人倒地,连哼都没哼。
他拖尸进暗沟,盖上烂席,铁门没锁,钥匙在死士怀里。他掏出,塞进袖口,原路退回。
苏清漪那边已经动了。她挎着药篮,篮底夹着三块染过墨的布条,上面写着时辰和方位。她先去了西巷最穷的一户,男人被差役打瘸了腿,媳妇抱着孩子哭了一夜。她把药放下,顺手把布条塞进灶膛底下。
第二家是个卖浆的老头,儿子被征去运粮,死在半路,尸首都没找回来。她递上伤药,老头哆嗦着手接,她趁机把布条压进碗底。
第三家是个寡妇,男人因偷粮被活活打死,她靠捡破烂过活。苏清漪蹲下来帮她翻筐,把布条卷在破布里。
“明早辰时,灶火别灭。”她低声说。
寡妇抬头看她,眼里没光,但点了点头。
龙允回到破庙时,天刚蒙蒙亮。他把钥匙扔给苏清漪:“通了。”
“我也办完了。”她拍掉手上的灰,“三户都塞了号,就看他们敢不敢点火。”
“会点。”龙允坐下,解披风检查伤口。血止住了,但肉发黑,得换药。“今晚动手,分三路。”
“仓曹署、巡营房、刑狱司?”苏清漪问。
“先乱他们的脑子。”龙允抓起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孩子,过来。”
萧承胤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
“你怕不怕?”龙允突然问。
孩子摇头:“不怕。你教过我,躲好了就不怕。”
“好。”龙允把棍子递给他,“今晚子时前,你跟苏姨去仓曹署外墙,投油布包,点火就跑。别回头,别喊,听见动静也别停。”
萧承胤接过棍子,用力点头。
“我呢?”苏清漪问。
“你去巡营房,投信。”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封伪造的密函,封口盖着假印,“写的是‘刑狱司主簿私通北漠,准备献城’。他们本来就在猜,再推一把,自己就能打起来。”
苏清漪接过信,冷笑:“这群狗咬狗的东西,终于轮到他们尝尝味儿了。”
入夜,子时未到。
萧承胤趴在仓曹署外的矮墙上,手里攥着浸过油的布包。苏清漪在他身后十步,蹲在墙角阴影里。
“点。”她低声道。
孩子划燃火折,布包瞬间烧起。他用力一抛,火团越过墙头,砸在柴堆上,轰地燃起。
“跑!”苏清漪拽着他转身就撤。
墙内顿时炸了锅。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账房!账册还在里面!”
人影乱窜,侧门大开,守卫全扑向火场。
就在这一瞬,一道黑影翻墙而入,快得像一阵风。龙允落地无声,直奔账房。门锁着,他拔刀,一刀劈开,冲进去。桌上堆满账本,他抽出火折一点,火舌瞬间吞了整间屋子。临走前,他抽出“断水”,在墙上刻下五个字:**下一个是你**。
同一时间,巡营房门口,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匆匆走过,将一封信塞进门缝,转身就消失在巷尾。
半个时辰后,巡营统领看完信,脸色铁青,抄起刀就带人冲向刑狱司。
“主簿!你他妈要卖城?!”
“放屁!谁传的谣言?!”
两拨人对峙在街口,刀都出了鞘。
“你们昨晚往北门送了三车粮食,是不是接头去了?!”
“那你巡营的差役为啥半夜去城外烧东西?!”
话没说完,刀就砍了下去。
火并爆发,死伤数人。龙允躲在对面屋顶,看着混乱蔓延。他没动,等的是那个想逃的文书——刑狱司的账房先生,手里攥着一枚铜印。那人刚翻上墙,龙允跃下,双刀交叉一绞,文书摔下墙头,当场晕死。龙允搜身,摸出铜印,借着月光一看——印面刻着“宇文”二字。
他没多看,收进怀里。
三更天,破庙重聚。
萧承胤坐在草堆上,手里还是那根烧火棍,正对着墙上的炭痕一笔一划描。苏清漪在补披风,针线穿过裂口,又密又匀。龙允坐在中间,摊开缴获的名单,一张张看过。
“主簿还在撑。”他忽然说。
“嗯?”苏清漪抬头。
“其他人都散了,只有他还在发令,调人守地牢。”龙允捏紧铜印,“他是最后一个想当头的。”
“那就让他当不成。”苏清漪冷笑,“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龙允站起身,披风一甩,双刀归鞘。
“我去会会他。”
刑狱司地牢在地下三层,入口藏在后院枯井底下。龙允从通风口钻入,一路避开巡逻,听声辨位,摸到关押主簿的牢房外。里面点了灯,主簿坐在椅子上,右臂缠着布,脸色发青,可还在吼手下:“给我守住!谁敢退一步,军法处置!”
龙允冷笑。
他猛地踹开铁门,翻身跃下高台,一刀斩断吊灯铁链。千斤重的铁灯砸下,护卫闪避不及,当场被砸晕两个。主簿惊叫着往后缩,龙允已逼近,刀尖抵住他咽喉。
“别杀我!我交名单!我都交!”主簿跪地磕头。
龙允没动刀,反而收势,抬脚一踢,废了他右臂。骨头断裂声清脆响起。
“我不杀你。”他冷冷道,“留你一条命,告诉剩下的人——想活,就交名单。一个时辰内,放在我见过的三户人家灶台上。少一份,我杀一村。”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破庙内,三人再次聚首。
龙允将铜印和名单放在地上,肩伤渗血,但他没管。
萧承胤仍在练字,一笔一划,写的是“人”字。
苏清漪看着窗外,远处刑狱司方向起了火,映红半边天。
“他们开始烧东西了。”她说。
“不是烧证。”龙允靠墙坐下,闭眼,“是烧同伙。”
庙里静了下来。
只有烧火棍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龙允忽然睁眼,看向萧承胤。
孩子停下笔,抬头看他。
“明天。”龙允说,“我教你握刀。”
外面,第一缕晨光爬上破庙的残梁。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