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纸片在街角打转,龙允的脚还踩在那张写着“越州百姓,不该死得这么贱”的纸上。鞋底压着字迹,像把刀插进土里。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就走。
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跟上,孩子脸上汗湿了,嘴唇发干,但眼睛一直盯着衙门方向。她低声说:“别看了,他们关着门,看不见你。”
“我看的是墙。”萧承胤小声答,“刚才有个人影从窗后闪过去,脚步很急,像是摔了一跤。”
龙允停下,回头扫了他一眼。这孩子记性太好,耳朵也太灵。逃亡路上听过的每一句差役对话、每一声铁链响动,他都能原样复述。现在连脚步轻重都开始分辨了。
“回庙。”龙允说。
破庙在南城边缘,塌了半边顶,供桌裂成两截,泥塑神像倒在地上,脸朝下趴着。三人钻进后殿角落,那里堆着些干草和破席,勉强能挡风。龙允靠墙坐下,解下披风,肩头渗血的布条已经发黑。他没碰伤口,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烧火棍,在地上划了三条线。
“东街米仓后面有条水沟,通刑狱司后院。”他指着第一条,“西巷老屠户家猪圈底下是空的,以前有人挖洞偷肉。第三条——城南粪车出口,每早五更开一次闸。”
苏清漪蹲下来,看着那三条线:“你是想盯他们?”
“不用盯。”龙允把棍子一扔,“他们会自己打起来。”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突然拐弯跑了。接着是个小孩的声音,在庙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飞快地缩回去,嘴里念叨:“死了……真的死了……”
龙允起身,几步跨到门口,一把将那孩子拎进来。约莫七八岁,满脸灰土,裤腿撕了一道口子。
“谁死了?”他问。
“仓曹吏……管粮仓那个王瘸子!”小孩喘着气,“昨夜有个差头闯进去,要他交银子!说是‘风声紧,得有人顶罪’!两人吵起来,差头拔刀,砍了他胳膊,跑了!今早他媳妇哭嚎,说人快不行了!”
苏清漪皱眉:“差役杀自己人?”
“可不是!”小孩瞪大眼,“我还听见隔壁说,有人看见另一个差役偷偷烧账本,被同僚撞见,俩人当场翻脸!还有个文书收拾包袱要跑,结果出门就被堵回来,说是‘谁先走谁就是贼’!”
他说完,哆嗦了一下,缩着脖子往外蹭:“我娘让我赶紧回家,说再乱问要被打断腿。”
龙允松手,小孩跌出去两步,爬起来就跑。
庙里静了下来。萧承胤坐在干草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席子边沿,小声问:“他们会互相杀吗?”
苏清漪看向龙允。
龙允没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墙角,盯着地上那三条线。过了会儿,他说:“不用杀光,只要不信了,就赢了。”
苏清漪点头。她懂这个道理。庄子里种田,最怕的就是人心散。一个人偷懒,别人跟着歇工;一人藏粮,全队分赃不均。到最后不是饿死就是内斗。官府也一样,贪墨这条船,载得人越多,越经不起一点风浪。
“我们不动手。”她说,“再放点风出去就行。”
龙允嗯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苏清漪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包块蓝布巾,挎着个小竹篮进了城。她在菜市口买了两把蔫青菜,一边挑一边听旁边妇人闲聊。
“听说没?刑狱司主簿昨夜派人去王瘸子家,说是送药,其实是逼他闭嘴!”一个胖妇人压低嗓门,“他媳妇不肯接,当众掀开被子——那胳膊啊,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
“活该!”另一个接话,“这些年克扣灾粮,哪顿饭不是吃人肉喝人血?报应来了!”
“可不止呢。”第三个插嘴,“我男人在衙门扛活,说昨夜差役房里打起来了!为三两银子,一个拿板凳砸另一个脑袋!现在两个人都关着,谁也不认错。”
苏清漪听着,默默记下。她没多问,付了菜钱就走。路过一家茶摊时,见几个差役模样的人围坐,脸色阴沉,没人说话。其中一个左袖空荡荡的,显然是新伤。
她回到破庙时,龙允正在磨刀。双刀“断水”“斩月”横在膝前,他用一块粗石一下下推着刃口,动作慢,但稳。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继续低头。
“怎么样?”他问。
“比你想的还糟。”苏清漪放下篮子,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在茶摊捡的,有人扔的,上面写了几个名字,还画了个圈,写着‘下一个’。”
龙允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怀里。
“他们开始互相咬了。”他说。
当天夜里,消息传得更凶。有个参与烧粮的差役失踪三天,家人去衙门报案,却被一句“你自己管不住人,怪谁”打发回来。另一家仓曹小吏半夜被人泼粪,门上用血写了“叛徒”二字。还有人发现,刑狱司后院的小门整晚都有人进出,不是报信的,就是送钱的。
第三日午后,萧承胤趴在破庙窗缝边往外看,忽然回头:“叔叔,那边冒烟了。”
龙允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东南方向,一道黑烟笔直升起,不高,但持续不断。
“是仓库。”苏清漪也凑过来,“烧东西才会这样,不是失火。”
龙允眯起眼。他知道那是城南的旧粮仓,以前用来存转运的余粮,后来成了官吏私藏赃物的地方。现在烧它,要么是灭证,要么是栽赃。
“主簿想压事。”他说,“可底下的人不会再听他的。”
果然,傍晚时分,一个浑身是血的文书被扔在衙门前。他没死,只会喊一句话:“我不认!我没拿钱!是赵三指逼我改账的!”守门的差役不敢碰他,只远远站着观望。直到巡营来人,才七手八脚抬走。
夜里,龙允带着萧承胤爬上庙后矮墙,指着远处几处灯火密集的地方:“那是刑狱司、巡营房、仓曹署。三条路,三个窝。以前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绳子断了,谁都想先跳下去踩别人一脚。”
萧承胤点点头,忽然问:“要是他们都跑了呢?”
“跑不了。”龙允说,“贪过钱的人,走到哪都是靶子。有人想保命,就得拉别人垫背。只要有一个开口,剩下的就会争着揭发。”
第四日清晨,苏清漪带回一条新消息:主簿贴出告示,召集所有涉案人员今晚子时在西巷暗堂开会,统一口径,违者严惩。可到了傍晚,陆续有差役收拾细软,悄悄往城外走。更有甚者,直接换上平民衣服,混进流民堆里出城。
“没人去开会。”苏清漪说,“他们在等别人先动手。”
龙允站在破庙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稀疏的灯火。他知道,这场戏快到头了。不需要他出刀,也不需要他现身。这些人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他低声说,“是彼此。”
萧承胤站在他身边,小手抓着破墙边缘。他没再问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五日,城中已无人提“追捕逃犯”。街头巷尾议论的全是哪个人被抓、哪家遭搜、谁家半夜搬家。有个差役的妻子跪在集市中央哭诉丈夫失踪,说他只是奉命行事,求大人开恩。没人理她。百姓往她面前扔烂菜叶,骂她是“吃人血的婆娘”。
黄昏时,龙允在庙墙上刻下最后一道划痕。三道路径,如今只剩一道可用——粪车出口。其他两条已被封锁,设了暗哨。
“他们开始防自己人了。”他说。
苏清漪点头:“说明还没彻底崩。只要还想着防,就还有挣扎的力气。”
“撑不久。”龙允摇头,“人一旦开始猜忌,就不会停。今天防同伙,明天就防老婆孩子。到最后,连自己都不信。”
当晚,暴雨突至。雷声滚过城墙,闪电照亮破庙的残梁。三人挤在干草堆旁,听着雨打瓦片的噼啪声。
萧承胤忽然说:“我想学写字。”
龙允看他。
“如果以后还有人藏账本,我想能看得懂。”孩子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苏清漪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龙允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支烧火棍,递过去:“先练握紧。”
孩子双手接过,用力攥住。
外面雨越下越大,城中某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墙塌了。没人出去看。也不用看。
龙允靠着墙,闭上眼。他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门不会再打开,有些人不会再见面。那些曾经联手遮天的手,如今正互相掐着喉咙。
他没笑,也没叹气。只是在心里默了一句:
该收网了。
屋檐滴下一串雨水,砸在门槛前的石板上,溅起一朵浑浊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