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风卷着碎草打在脸上,龙允睁开眼,喉咙里压着一口浊气。他动了动手腕,刀还在。肩头的布条硬得像铁片,血已经干了,但一抬胳膊,肋骨处就传来锯齿刮肉似的钝痛。他没吭声,只是把“断水”往身边推了半尺,以防万一抽刀慢了。
苏清漪早就醒了,坐在洞口边,手里捏着那块旧布,正给萧承胤重新绑腿。孩子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顶着布面,走两步就得绊一下。她低头咬断布条,抬头看了龙允一眼:“能走?”
“死不了。”他撑着石壁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像枯枝折断。
萧承胤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包袱,掏出最后半块饼,掰成三份。他把最大的那份递给龙允,小声说:“叔叔吃。”
龙允看了他一眼,接过饼,一口吞了下去。没嚼,直接咽,喉咙发紧。他知道这孩子从昨晚就在听,听他们说账本、说官府、说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怎么抽干百姓的血。他不该听这么多,可现在没人能拦。
三人出了岩洞,顺着北荒坡的小径往南走。路是猎户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塌了半截的土墙和烧焦的树桩。龙允走在最前,脚步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知道差役肯定守着大道,可这种烂路,连狗都不愿意走,反而 safest。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越州南城的轮廓。集市还没开市,只有几个卖浆的老翁支着摊子,蹲在街角烤火。巡更的差役还在巷口晃,腰刀挂着,走得懒洋洋的,一看就是熬了一夜。
苏清漪抱起萧承胤,快走两步跟上龙允:“我先去摆摊,你找人传话。”
龙允点头,把誊抄好的几张纸塞进怀里。这些是他昨夜在岩洞里写的,一笔一划,写得比杀人都认真。账目明细,谁收的税,谁吞的银子,哪笔赈灾粮被运去了老爷家的仓,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不懂文墨,但这些年杀人前总要查目标底细,记性练出来了。
苏清漪抱着孩子走到集市角落,放下包袱,掏出几把晒干的草药摆在破布上。她声音不大,但够清晰:“治跌打损伤,三文一包,童叟无欺。”
一个老农蹲下来翻了翻,问:“真管用?”
“我男人昨儿摔下坡,敷了一宿,今早能走路。”她说着,眼角扫了扫龙允的方向。
龙允已经混进了人群。他低着头,披风遮脸,肩膀一高一低地走着。第一个收到纸条的是个说书的瞎老头,坐在茶摊边上,靠讲《北漠战事》混几个铜板。龙允把纸条塞进他手心,顺手放了五文钱。
“明儿讲点新的。”他说完就走,没回头。
第二个是卖浆的老翁,第三个是个乞儿,蜷在墙根下打盹。龙允蹲下,把纸条塞进他怀里,低声说:“念出来,有人给你饭吃。”
乞儿睁了睁眼,没说话,只是把纸条攥紧了。
午时将近,日头爬上屋檐,集市人多了起来。龙允躲在药铺屋檐下,盯着对面那群人。那个老农突然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声音发抖:“我念!我儿子去年饿死了,就因为官府说那年没灾!可这纸上写着——去年越州西乡遭旱,上报灾情三十次,全被压下了!赈银三万两,一分没发,全进了刑狱司主簿的口袋!”
人群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骂了句脏话。
“放屁!我家田税翻了三倍,说是修河堤,可到现在河堤在哪?”一个汉子吼道。
“我爹去年交不出粮,被拉去打板子,活活打死!”另一个年轻人红着眼喊。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炸开。龙允没动,只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成了。火点了,接下来就看风往哪吹。
突然,两个差役挤进来,其中一个胖些的伸手就去撕老农手里的纸:“妖言惑众!撕了告示者有赏!”
老农死死抓着纸角不放,嘶吼:“你们也喝过百姓的血!你们也该跪!”
差役一脚踹在他胸口,老农倒地,纸飞起来,被风吹到半空。
就在这时,萧承胤挣脱苏清漪的手,冲进了人群。他个子小,钻得快,一把抓住飘落的纸,踮起脚尖,用尽力气喊:“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他们烧米袋!说是发给灾民,其实全运去了老爷家!整整三大车!还有人拿鞭子抽不肯松手的老婆婆!”
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嘈杂中格外清晰。
人群猛地安静了一下。
然后,像炸了锅。
“小娃娃都说得出这种话,还能有假?”
“我侄女上月饿死,就因为她娘去衙门问粮,被关了一夜再没出来!”
“老子交了三年税,河堤呢?桥呢?路呢?全他妈进了他们的腰包!”
苏清漪站了出来,左手一扬,包扎的布条散开一角,露出底下紫黑的伤:“昨夜我还被他们追打!就因为我问了一句‘凭什么抽我家最后一担粮’!他们不说理,只说‘不服就关’!”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一个妇人突然哭出声:“我男人被抓去修渠,半个月没回来,说是逃役!可他腿都断了,怎么逃?”
“我爹去年交不起税,被吊在城门口晒了一天!当晚就咽气了!”
“我妹妹被拉去当苦役,到现在音信全无!”
控诉一句接一句,像雨点砸在干裂的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有人捡起烂菜,有人举起扁担,有人干脆解下裤腰带当绳子。差役想驱散,可人太多了,推一下,反扑十下。胖差役脸色发白,拉着同伙后退:“别惹事,回衙门报信!”
两人转身就跑。
人群爆发出一阵吼叫。
龙允这才动了。他转身走向街角那棵老槐树,背靠着树干站定。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走过来,站在他身侧。孩子喘得厉害,小脸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
“烧米袋的事……”龙允低头看他。
“是真的。”萧承胤点头,“我躲在柴房,看见他们搬箱子,还有人拿火把点火,说‘不能留证据’。”
龙允没再问。他知道这孩子不会撒谎。他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开口揭罪,竟是从这么小的嘴里说出来。
街那头,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几十个百姓堵在门前,扔臭蛋、砸烂菜,还有人把缴税的单据一张张贴在门上。守卫缩在门后,刀拔了一半,却不敢冲出来。一个小吏探头看了看,吓得立刻缩回去。主簿的轿子停在后院,半天没敢动。
龙允看着,嘴角扯了扯。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这满街的眼睛。”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把萧承胤搂紧了些。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狠。她从小在庄上长大,知道什么叫忍,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骂出来,也是能活人的。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到衙门前,把一张发霉的窝头贴在门上,颤声说:“这就是我家三天的口粮!你们吃山珍海味的时候,我们在啃这个!”
人群又是一阵怒吼。
衙门内,隐约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龙允闭了闭眼。他知道这还远没结束。差役会报信,主簿会求援,上面的人会派兵镇压。可这一刻,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们不再是躲在暗处的逃犯,而是点火的人。
他摸了摸肩头的伤,血又渗出来了。疼,但他不怕。比起被人追着砍,他更怕自己一辈子都活得像个影子。
“走吧。”他说,“待久了,该来捉鬼了。”
苏清漪点头,抱起萧承胤。孩子没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球门,小声说:“他们会怕的。”
“嗯。”龙允应了,往前走了一步。
街角的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纸片,像一群灰蝴蝶飞向天空。其中一张落在龙允脚边,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字:**“越州百姓,不该死得这么贱。”**
他没捡,只是抬脚,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