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岩口打着旋,把干草堆吹得沙沙响。龙允靠在石壁上,肩头的布条已经换过,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圈,但血总算没再往下淌。他闭着眼,呼吸慢而沉,手指却还搭在“断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
苏清漪坐在洞口侧边,背对着草堆,盯着外头黑乎乎的坡地。她左手缠了新布,药粉撒得厚,边缘泛着黄。她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龙允,又转回去,眼睛不眨。
萧承胤缩在草堆深处,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了,可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他的小手还勾着龙允的衣角,只是力气松了,一碰就滑。
没人说话。刚才那场逃命像块烧红的铁,还在胸口压着,喘气都带着焦味。
过了许久,苏清漪才挪了挪身子,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饼,掰成三份。她把最小那份塞进萧承胤手里,孩子迷迷糊糊睁眼,咬了一口,又闭上。她把另一份递给龙允:“吃点。”
龙允没睁眼,“不饿。”
“你失血太多。”她说,“不吃明天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他终于抬眼皮,眼神浑浊,“现在不是讲舒服的时候。”
苏清漪没争,把饼放在他腿边。她知道这人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尤其是伤着的时候,越劝越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伤口火辣辣地跳。刚才包扎时她忍着没哼,可现在神经松下来,疼就往上爬。她活动了下手腕,还能动,不算废。
“刚才突围……”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换班会有空档的?”
龙允沉默几息,才道:“守卫交牌前,火把会往两边撤半步,给交接腾地方。我盯了三次,每次都是先撤火,再递牌,中间有两息空当。他们以为黑暗是掩护,其实是破绽。”
“所以你选西窗?”她问。
“东边岗哨密,南边有弩手轮巡,北边是死路。只有西边,交接时火光一撤,人影重叠,能藏住动作。”他顿了顿,“差役和杀手混编,指挥不一。差役听令于府衙,杀手听令于幕后,两边传话要经中人转述。反应慢半拍——就是活路。”
苏清漪点头。她白天躲在烂草堆里时也注意到了:差役喊话用暗号,杀手回应却是手势;一方动,另一方总要迟疑片刻才跟进。这种裂痕在平时不显,但在生死关口,足够送命,也足够逃生。
“他们这次是真想杀我们。”她说,“不是抓,是灭口。”
“账本的事已经惊动上面了。”龙允声音冷,“官府和杀手联手围剿,说明有人不想让消息传出去。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是账本里的名字。”
“可账本只有一本。”苏清漪皱眉,“我们藏了,他们还在搜,难道……还有别的?”
“不一定。”龙允摇头,“他们不确定我们有没有抄录,有没有交给别人。只要有一点可能,就得赶尽杀绝。这是规矩——宁可错杀,不可漏网。”
萧承胤突然抬起头,小声说:“他们喊话时,说‘格杀勿论’,不是‘活捉’。”
龙允看了他一眼,“你也听了?”
“嗯。”孩子点头,“我还听见一个差役问另一个,说‘上面是不是急了’,那人说‘刑狱司主簿死了,谁能不急’。”
苏清漪眼神一凝:“主簿死了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外围了?”
“说明内部已经乱了。”龙允冷笑,“两个实权人物接连被杀,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有内鬼。现在不是他们在追我们,是他们在互相防着。”
“那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苏清漪眼睛亮了些,“制造假象,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不行。”龙允直接否了,“我们现在没资本玩火。一旦算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他们可以耗,我们不能。我们缺药、缺粮、缺马,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布条又渗出血丝。他扯了下嘴角:“我现在砍人,怕是连个老农都打不过。”
苏清漪没笑。她知道这不是自嘲,是实话。
“那下一步呢?”她问,“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必须走。”龙允说,“城郊不能留,他们明天就会重新布网。越州城已经成了铁桶,唯一的出路是绕开大道,往南走荒坡。”
“南边是青石集?”她问。
“嗯。”他点头,“我在那儿有个旧线人,姓陈,开骡马店。如果他还活着,或许能弄到马,至少能换身衣服,买点药。”
“你还信他?”
“不信。”龙允说得干脆,“但这是我手上唯一能用的名字。没有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苏清漪没再问。她明白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是所有路都通向活路,但你得走,哪怕脚下是坑。
“我可以伪装成逃难母子。”她说,“你受伤落魄,我是你妻,带孩子投亲。路上若遇盘查,也好应付。”
“你左臂有伤,走路微晃。”龙允看了她一眼,“演得出来?”
“从小在庄上干活,扛过百斤麦 sack。”她嗤了声,“这点伤算什么。”
“那孩子呢?”龙允看向萧承胤。
“我能装哑巴。”孩子立刻说,“或者装傻,就说吓坏了,不会说话。”
龙允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行。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离我太远。他们要的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她。”
萧承胤没应,只是把手又抓紧了些。
三人静下来。计划有了轮廓,可谁都知道,这只是纸上画饭。真正的难处不在脑里,在脚下,在天亮后的第一缕光里。
苏清漪站起身,走到洞口边缘,望向远处越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但比昨夜多了几处游动的光点,像是巡更的人还没收队。
“他们今晚不会停。”她说。
“不会。”龙允靠在石壁上,声音疲惫,“死了一个统领,一个主簿,他们丢不起这个人。今夜必会加派人手,封锁所有出城路口。明天一早,连乞丐都会被盘查。”
“所以我们得趁天没亮就走。”苏清漪回头,“走荒坡小径,避开大路。”
“对。”龙允闭上眼,“我探过一次,北荒坡有条猎户踩出来的小道,绕半个时辰能接上南去的野路。虽然难走,但没人守。”
“你能撑住?”她问。
“死不了。”他说,“只要刀还在手上。”
这话听着耳熟,苏清漪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她知道这人嘴硬,可眼下,嘴硬比真硬更有用。
她走回草堆,从包袱底层翻出一块旧布,撕成三条。一条给自己绑在左臂外侧加固,一条给龙允系在肩头防止布条松脱,最后一条递给萧承胤:“绑腿上,别走路磨破皮。”
孩子接过,乖乖照做。
龙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道:“你没必要跟着。”
苏清漪手一顿,抬头看他。
“你已经帮够了。”他说,“账本是你拿的,逃亡是你跟的,伤也是为我受的。现在走,没人会怪你。”
“那你呢?”她反问。
“我得把这事做完。”他说,“不只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以前我觉得,杀人就是规矩,执行命令就是活着。可现在……我发现有些事,不做,比做了更难受。”
苏清漪没再问。她懂了。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吃饭,有些人吃饭是为了活着。而眼前这人,正试着把“活着”两个字,重新写一遍。
她坐回原位,轻声道:“那我就陪你写完这一笔。”
龙允没应,只是把刀往身边移了寸许。
洞内安静下来。萧承胤又闭上眼,这次是真的睡了。他的呼吸平稳,小脸沾着灰,却不再发抖。
苏清漪盯着洞口外的夜色,开始计算时间。她知道,最黑的夜过后,就是黎明前的那阵风。他们得在风起之前动身。
龙允闭着眼,看似调息,其实耳朵竖着。他在听坡下的动静,听风里的气味,听自己的心跳。他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不在于刀快不快,而在于能不能比敌人多想一步。
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命。
可命这东西,有时候比刀还锋利。
苏清漪轻轻拍了拍萧承胤的背,然后站起身,走到洞口边缘,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水凉,带着土腥味,但她咽得干净。
她回头看了一眼龙允,见他仍靠在石壁上,手搭在刀柄,像一尊没完工的雕像。
她低声说:“天快亮了。”
龙允睁开眼,眸子黑得像井底。
“准备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