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来,吹得窗框上的破布哗啦响。龙允抬起刀,刀尖在灰土上划出最后一道线,随即猛地一抖手腕,将“断水”横握于前,“斩月”反扣背后。他膝盖微屈,肩头肌肉绷紧,伤处火辣辣地跳,可这会儿顾不上了。
外面那声“叮”还在耳边回荡,像根铁丝卡在耳道里。交接开始了,人影交错,脚步错开半拍——就是现在。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撞向西窗。腐朽的木框应声炸裂,碎屑飞溅中,龙允如黑狗扑食般窜出,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左肩重重磕在地上,闷痛直冲脑门。他咬牙撑起,双刀一前一后,直取两名正在交牌的守卫之间空档。
左边那人刚把腰牌递出去,右手还悬在半空,就被“断水”削中肋下。刀口虽钝,劲道却不含糊,皮甲撕裂,血线喷出。那人惨叫未起,龙允已抽刀旋身,将手中夺来的腰牌甩向苏清漪方向。铜牌划破夜色,“啪”地砸在巷口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响。
“走!”他吼。
苏清漪早等着这一瞬。她一把抱起萧承胤,孩子轻得像捆柴,但她左手伤口崩裂,血立刻渗进布条。她没管,猫腰冲出破屋残门,脚底踩过湿泥,直扑巷口阴影。就在她跃入暗处刹那,右手三枚毒针连发——两枚射空,一枚正中左侧巡哨右眼。
那人捂脸哀嚎,声音尖利刺耳。周边几处岗哨闻声转头,火把晃动,阵型微乱。
龙允趁机跃起,一脚踹翻尚未倒地的信物守卫,顺势夺过对方佩刀插在腰间。他抬头看,东南方向已有火光移动,主力察觉异动了。三十息内不脱身,就得再打一场硬仗。
他不敢耽搁,翻身跃上半塌矮墙,借着残垣遮蔽身形疾行两步,见前方两名差役提灯巡来,相距不过五步。他低喝一声,使出“逆鳞七式”中的“潜龙勿用”,贴地滑行,刀光一闪,两人腿弯齐中。他们跪倒在地,灯笼滚落泥中熄灭。
龙允不停,纵身一跃,踩上其中一人肩头借力腾空,高高跃起时甩出“斩月”。刀锋钉入对面屋檐木梁,刀柄嗡鸣震颤。他双手抓住垂下的披风带子,顺势翻落巷底,落地时踉跄半步,靠墙才稳住。
“这边!”苏清漪压低嗓音,在十步外招手。
龙允抹了把脸,喘了两口粗气,抬腿就走。三人汇合,沿着排水暗渠低伏前行。渠道狭窄,头顶是碎瓦断梁,脚下积水没踝,臭味扑鼻。他们贴墙挪步,每一步都踩在湿滑苔藓上,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萧承胤被苏清漪背着,小手死死抓着她肩头布料。他睁着眼,耳朵竖着,听见后方远处传来喊话声:“往东追!有人往米仓跑了!”接着是杂乱脚步奔走,火把光影在墙上乱晃。
“他们被骗了。”他小声说。
“别说话。”苏清漪低声回,“省点力气。”
龙允走在最前,一手扶墙探路,一手握刀戒备。他肩伤越来越烫,整条胳膊像被塞进了烧红的炉膛。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现在不能停。只要再往前百步,穿出里坊外墙缺口,就能进入城郊荒野,那里沟壑纵横,适合藏身。
又行二十步,前方出现一道塌陷的砖墙缺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龙允先钻过去,回身接应。苏清漪把萧承胤递给他,自己最后一个挤出。她出来时刮破衣角,但没吭声,只迅速回头扫视来路。
火光还在远处游移,没人发现这条暗道。
“还能走?”龙允问。
苏清漪点头,脸色发白。“能走。你呢?”
“死不了。”他说,“至少现在不行。”
这话听着耳熟,苏清漪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她知道这人嘴硬,可眼下不是拆穿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袖中剩下的两枚飞针,确认还在。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一片荒废菜园,绕过倾倒的篱笆桩,最终踏上一条泥泞小径。小径通向城北荒坡,坡上杂草丛生,坟包零星散布。雨后的空气带着土腥味,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
龙允走在前头,脚步开始打飘。他右手按着左肩,指缝渗出血来。刚才那一冲耗尽了力气,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他知道一旦倒下,就很难再站起来。
萧承胤突然挣了挣,从苏清漪背上滑下来。“我自己走。”
“你累得站不稳。”她说。
“我不小了。”孩子倔强地站着,虽然腿有点抖,“我能跟上。”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没反对。他放慢脚步,让萧承胤走在中间。三人排成一列,沿坡而上。身后越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灯火稀疏,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
登上坡顶,视野豁然开阔。远处是连绵黑山,近处是荒野小道,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晃。龙允停下,喘着粗气,靠在一棵树干上。
“安全了?”萧承胤问。
“暂时。”龙允说,“他们还得重新搜。等发现我们没往东去,会调人查北面,但至少能赢半日。”
苏清漪靠着另一棵树坐下,解开左手包扎。布条已被血浸透,伤口裂开,边缘发红。“得换药。”她说,“你也得处理。”
龙允摆手。“先走远点。这种地方不适合久留。”
“你不比我好多少。”她盯着他肩头,“血都顺着袖管往下滴了。”
“滴完了就不滴了。”他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再说,我这身烂肉,多流点血也不心疼。”
萧承胤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衣角。那只手很小,很凉,但抓得很紧。
龙允低头看了眼,没推开。
他们又走了约莫半里路,找到一处背风岩凹。岩壁下方堆着些干草和碎木,像是有人曾在此歇脚。龙允检查四周,确认无陷阱后点头:“就这儿。”
苏清漪把萧承胤安置在草堆上,自己挣扎着起身,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金创药和干净布条。她先给自己换药,动作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转向龙允:“脱衣服。”
“不用。”他往后缩了半步。
“由不得你。”她伸手就解他外袍扣子,“再拖下去,伤口化脓,你就真成废人了。”
龙允僵着不动,最后还是任她扒开衣襟。肩头伤口肿胀发紫,边缘泛白,明显已经开始感染。苏清漪倒了点药粉上去,他肌肉一抽,没叫。
“忍着点。”她说,“我没轻重。”
“我知道。”他声音哑,“你什么时候有轻重过。”
她手顿了顿,继续包扎。萧承胤蜷在草堆上,眼睛半闭,似乎快睡着了,可手指仍勾着龙允的衣角。
包扎完,苏清漪退开,坐到对面岩壁下。“接下来去哪儿?”
“南边。”龙允靠墙坐下,“有个小镇,叫青石集。我在那儿有个旧线人,姓陈,开骡马店。能弄到马。”
“你还信得过他?”
“不知道。”他说,“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苏清漪点头,没再多问。她太累了,眼皮沉重,意识开始漂浮。但她强迫自己睁着眼,盯着洞口外的夜色。
龙允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可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哪怕睡着,也没松开。
萧承胤突然睁开眼,小声说:“他们会不会追来?”
“会。”龙允没睁眼,“但他们得先找对路。”
“那我们……还能活吗?”
洞内静了几秒。
“能。”龙允终于开口,“只要我还拿得动刀。”
孩子没再说话,慢慢闭上眼。
风吹过岩口,带进来一阵潮湿的泥土味。远处山坡上,一只野狗叫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龙允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