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破屋像口歪斜的棺材卡在巷子尽头。乌鸦早飞走了，瓦片上只剩几根黑羽毛粘在裂缝里。龙允靠着墙角，双刀横在腿上，刀身缺口参差，像是被狗啃过。他没动，眼睛盯着西北方向那扇塌了半边的窗框，风从那儿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萧承胤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这孩子刚才还睁着眼，手指在地上划拉出三道线，点了两个红点，说是“换人的时候”。现在眼皮合上了，手却还搭在龙允腰带上，攥着一小截布条。
苏清漪坐在西窗边，背贴着断墙，左手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来。她把最后两枚飞针捏在指间，一枚尖朝外，一枚藏在掌心。门外火把来回晃，影子在墙上爬，像一群瘸腿的鬼在跳。
没人说话。
上一回喘口气还是半个时辰前。第五波进攻退了，敌人不再硬冲，改成了耗。脚步声一圈圈绕，犬吠时不时炸一下，锣也不敲了，就留个梆子在北巷头响，一声，两声，慢得能逼疯人。
龙允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裂开的地方结了黑痂，可刚才甩刀撞人手腕时又崩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刀柄缠布上，已经干成褐色。他用左手抹了把脸，灰和汗混成泥，蹭在袖口上。
“咳。”他轻咳一声。
这不是病，是烟熏的。昨夜那几轮烟球，呛得他肺管子发疼。他闭眼三息，再睁眼时，刀尖往前一点，戳进地上的灰土。
“东墙，三次佯攻。”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第一次砸火油瓶，第二次投烟，第三次驱狗——都在引我们注意。”
苏清漪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北墙两次挖土，一次真挖，一次假动，动静大，土落得少。”龙允继续划地，“南门放烟，烟是从东南绕风送进来的，他们怕呛自己人。”
他顿了顿，刀尖停在西北角。
“西窗……一直没人。”
苏清漪眉头一跳。
“我注意到了。”她说，“五轮攻下来，西侧连个探头的都没有。刚才我泼污水那会儿，东窗有人缩回去，西边——静得很。”
龙允点头。“他们在避风。”
萧承胤突然睁开眼，小声说：“西北角换人最勤。”
两人同时转头。
“每半个时辰一次。”孩子声音发虚，但咬字清楚，“脚步轻的来，重的走。刚才那次，左边那人鞋底有铁钉，踩地声音‘咔’一下，右边那个软底靴，落地像猫。”
苏清漪眯起眼。“你是说……他们在轮防？”
“不止。”龙允盯着地上那道线，“轻脚的是生力，重脚的是累垮的。说明西北是交接区，不是主攻面。”
他用刀尖把灰土往中间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院形。“东南高，风顺，烟往西北飘。他们把主力放在东南，借风控场，西北留个口子接应换班——但不敢多派人，怕风把烟卷回去。”
“所以那边弱。”苏清漪低声道。
“弱，但不是空。”龙允抹了把脸，“他们留了暗哨。刚才我动刀的时候，西北窗框上有灰落下，不是风吹的。”
屋里一下子更静了。
萧承胤慢慢坐直，手指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最后在西北角画了个圈。
“那边……可以走？”他问。
“还没到走的时候。”龙允说，“现在冲，等于撞网。但他们既然把西北当通道，就不会死守。只要找到换班的空档——”
“就能撕开口子。”苏清漪接上。
龙允没再说话。他低头看刀，两把都快废了。“断水”刀刃卷了口，“斩月”柄缠布散了一半，握上去打滑。他试着活动肩膀，刚抬起来，整条左臂就像被烙铁烫过，闷痛直钻脑门。
他咬牙撑住，没哼声。
苏清漪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问。她知道这人不会说疼，哪怕骨头露出来也不会。她只把飞针重新排了下顺序，把带毒的那枚挪到指尖。
“他们想耗死我们。”她说，“水只剩半碗，药粉没了，你伤在发热，再拖一天，不用打，你自己先倒。”
“我知道。”龙允说，“所以我得在倒之前，看清他们怎么换班。”
他抬头看屋顶破洞。天色灰蒙蒙的，月亮早没了，星星也藏了。估摸着快四更。再过一个时辰，天该亮了。
“等下一拨。”他说，“看他们怎么交班，谁先动，谁后撤，有没有口令。”
苏清漪点头。“我去盯西窗，你能撑住？”
“死不了。”龙允靠回墙角，“至少现在不行。”
她没笑，但眼角抽了下。这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次说完，这人都差点死。
萧承胤揉了揉眼睛，又靠回龙允胳膊边。他太累了，眼皮打架，可他知道不能睡。刚才那一阵，他听见外面换人时有金属磕碰声，像是腰牌碰到了刀鞘。他还记得那声音的位置——偏右，离西北角大概七八步。
他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
龙允察觉了。“你想说什么？”
“刚才……换人的时候。”孩子声音发抖，“右边那个人，腰上有块铁片，碰了一下，声音‘叮’一下。左边那个没有。”
苏清漪猛地回头。
“你是说……他们用信物交接？”她问。
“可能。”龙允眼神一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随便换人，是有规矩的。有规矩，就有时间，有顺序。”
他低头看地上的灰图，刀尖在西北角画了个叉。
“只要摸清这个‘叮’声什么时候响，我们就能知道换班开始。只要他们开始动，阵型就会乱那么一下——足够我冲出去。”
“然后呢？”苏清漪问，“冲出去之后往哪跑？城门封了，街巷都是眼线，你受了伤，扛不了多久。”
“不跑远。”龙允说，“就绕后巷，贴墙走，找个新窝。等他们发现人没了，得重新搜。那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屋里静了几秒。
“你打算一个人冲？”苏清漪看着他。
“我冲，你们跟。”龙允说，“我开路，你断后，孩子夹中间。我能撑住。”
“你肩上的伤已经发烫了。”她说，“刚才甩刀的时候手都在抖，你还想冲？”
“所以我才要等。”龙允声音沉下去，“等他们最松的时候。换班是最乱的，也是最懒的。人一换岗，警惕就松一半。我要的就是那半口气。”
苏清漪没再说话。她知道劝不动。这人从不讲道理，只讲结果。他能活着从北漠帅帐杀出来，就敢说自己能从这破屋子冲出去。
她只问：“什么时候动手？”
“下一轮换班。”龙允说，“等那个‘叮’声。”
三人不再出声。
风从西北来，吹得窗框上的破布哗啦响。屋外的脚步声依旧来回，但节奏变了。原本是两个人并行，现在变成单人巡逻，一步一停，像是在等什么。
萧承胤闭着眼，耳朵却竖着。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梆子，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靴子踩地的轻响，一步一步，从东南方向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
“来了。”他小声说。
龙允立刻抬头，刀尖抵地。
苏清漪屏住呼吸，手指捏紧飞针。
脚步声停在西北角外，接着是另一个脚步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站定，沉默几秒。
然后——
“叮。”
一声轻响，像是铜片碰到了铁扣。
龙允瞳孔一缩。
“就是现在。”他低声说，“他们交牌。”
外面传来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松懈。接着是转身声， incoming 的人往里走， outgoing 的人往外走。
阵型动了。
龙允缓缓站起身，双刀抄在手里。他没看苏清漪，也没看萧承胤，只盯着西北窗框。
“准备。”他说。
苏清漪一把抱起萧承胤，把他护在身后。她抽出短匕，刀刃朝外。飞针夹在指缝，毒尖冲前。
龙允迈出一步，膝盖有点软，但他稳住了。肩上的伤火烧一样，可他顾不上。他盯着窗外那片黑暗，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两个，三个，正在交错。
就是现在。
他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握刀的掌心黏糊糊的。他知道这一冲出去，要么活，要么死。没有中间路。
他深吸一口气。
风从西北来，吹动他披风的一角。
他抬起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