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光终于撕开了黑雾的最后防线。石碑中央那道竖缝猛然炸裂,幽光如残烛将熄,忽地一颤,随即彻底溃散。整座断魂坡剧烈摇晃,五处阵眼接连爆开,碎石飞溅,地底阴气发出凄厉长鸣,仿佛无数冤魂被拔除枷锁,四散逃逸。哪吒的火尖枪仍钉在主脉断口,纯白真火自枪尖倒灌而下,顺着断裂的灵脉一路焚烧,所过之处,符文崩解,岩层熔化,整座大阵根基寸寸瓦解。
他双目赤红,身体早已麻木,唯有指尖还死死扣住枪杆。七窍血渍干涸成暗褐色纹路,皮肤裂痕遍布全身,像烧裂的陶器。他想抽回枪,却发现手臂不听使唤,连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的痛感。
三步之外,李靖倚剑而立,身形佝偻,白发披散,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他七窍血迹未干,嘴角还挂着血沫,可双眼却睁着,死死盯着石碑崩塌的方向。听见最后一声阵眼炸裂的闷响,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了。”
话音落下,山谷骤然安静。黑雾退尽,天光自山顶裂缝照入,落在哪吒脚边一块焦石上,映出一道细长影子。风火轮的火焰微弱得几乎熄灭,只余一丝赤芒在轮心闪烁。青铜剑插在岩缝中,剑身布满裂纹,嗡鸣不止,似在哀鸣。
哪吒喉咙动了动,终于勉强抬起右手,一把抓住枪杆,用力一扯。火尖枪脱出地底,带起一股灼热蒸汽。他踉跄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枪尖拄地支撑身体。全身骨骼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李靖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血痕,用袖口擦了擦剑锋。他咬牙撑起身子,一脚踢开身侧碎石,拄剑站直。双腿颤抖,却一步步朝哪吒走去。走到近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滚烫,带着战栗。
“还能走?”他问,声音沙哑。
哪吒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断崖外。那里,数十名西岐士兵正从死角爬起,有人扶起伤员,有人捡起兵器,人人灰头土脸,衣甲破损,但眼神已从绝望转为振奋。他们看见李靖与哪吒站在光中,虽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立,顿时有人嘶吼出声:“将军!三公子!我们赢了!”
这一声喊如星火燎原,其余人纷纷响应,呐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残军迅速列队,伤者靠在同伴肩上,持盾者举起残破盾牌,弓手搭箭上弦,虽不成阵势,却已有杀意。
李靖深吸一口气,抬手握紧剑柄,猛地将青铜剑从岩缝中拔出。剑身轻颤,裂纹蔓延至护手,但他不管不顾,反手一挥,剑锋直指谷内深处。
“西岐将士!”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敌巢未毁,余孽尚存。随我——杀进去!”
号令既出,残军齐声应和,列队而出。哪吒撑枪起身,脚踏风火轮,赤焰微燃,勉强浮空。他扫了一眼谷内,幽光已灭,但空气中仍有硫磺与腐土混杂的气息,隐隐透出杀机。
队伍沿断魂坡下行,行不过百步,便见一处隐秘洞口藏于山壁凹陷处,入口两侧堆满尸骨,骸骨上缠绕着褪色符纸,门楣刻着扭曲篆文,写着“五阴绝地”四字。洞口地面布满陷坑,木板虚掩,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毒刺阵中。
哪吒低喝一声,混天绫自腰间扬起,如赤练横扫,将前方三处陷阱尽数掀开。他当先飞入,火尖枪左右点刺,击碎两具扑来的地煞傀儡。李靖率亲兵紧随其后,剑光一闪,斩断一名伏击的截教散仙咽喉。那人还未念完咒语,头颅已落地,尸体抽搐片刻,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洞内狭窄曲折,岔路众多。哪吒以神识探路,发现主道通往深处一座石殿,沿途设有七处机关。他挥手示意,两名轻骑从侧道包抄,其余人压阵前行。刚转过一道弯,前方突现毒瘴弥漫,绿雾翻滚,数名士兵吸入一口便咳出血沫,倒地抽搐。
哪吒咬牙,强提体内残存真元,混天绫再度扬起,裹挟风势横扫,将毒瘴驱散大半。他冲在最前,火尖枪连刺三人,皆是负隅顽抗的殷商残将。乾坤圈脱手飞出,砸中一名躲在柱后施法的散仙胸口,那人当场吐血,法印未成便毙命。
李靖守在后方,剑锋划地,留下一道赤痕,封锁退路。两名敌将欲从地道遁逃,刚冒头便被他一剑斩首。第三名刚露面,李靖已纵身跃起,剑光如电,将其钉死在岩壁上。鲜血顺着石缝流淌,滴落在地,发出轻微声响。
石殿大门紧闭,门上符文仍在微闪。哪吒上前,以枪尖挑断门栓,一脚踹开。殿内灯火通明,案几上堆满粮草、丹药、法器,墙角还关押着几名俘虏百姓。殿中央站着五名残党,其中三人着截教旧袍,手持邪宝,正欲结阵逃离。
“还想走?”哪吒冷声开口,火尖枪直指为首者。
那人回头,面目狰狞,手中掐诀,口中念咒。哪吒不等他完成,风火轮疾冲而上,枪尖贯胸,直接将其钉在墙上。其余四人惊骇欲逃,李靖已率亲兵破门而入,剑光连闪,两人颈断,一人被混天绫绞杀,最后一人跪地求饶,尚未开口,哪吒一枪挑碎其头颅。
殿内再无活口。
士兵开始清点战利品。粮草堆积如山,足够三千轻骑半月之用;法器十余件,皆为制式兵刃,无甚奇处;另有三口漆黑箱子,打开后全是邪符、骨钉、血祭之物,已被李靖下令就地焚毁。
哪吒巡视四周,神识扫过每一件物品,确认无自爆禁制。他在角落发现一尊小鼎,通体乌黑,表面刻满波浪纹与鳞片图案,鼎足呈龙爪状,触手冰凉,隐隐散发咸腥水汽。
他伸手轻抚鼎身,指尖刚触,鼎内忽泛幽蓝光晕,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传入心神,似远古龙吟,又似海潮低啸。他眉头一皱,低声自语:“这东西……沾过海气。”
李靖闻声走近,低头凝视小鼎。他伸手探去,未碰鼎身,仅在三寸外停住。眉心微跳,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收起来。”他沉声道,“带回营中详查。”
士兵依令将小鼎封入铁匣,登记造册。其余战利品分类装车,俘虏百姓由医者接应,送往安全地带。战场清理完毕,尸首掩埋,血迹以石灰覆盖。断魂坡重归寂静,唯有风吹过焦土,卷起些许灰烬。
李靖立于洞口高地,望着整编归队的队伍。三千轻骑伤亡不足三百,主力尚存,士气虽疲,却无溃散之象。他回头看向哪吒,少年战神站立原地,风火轮火焰几近熄灭,混天绫焦卷垂地,火尖枪斜插身侧,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
“能撑住?”他问。
哪吒点头,嗓音沙哑:“能。”
李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队伍前方。他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脚印,但背脊挺直,剑未入鞘。
“整队!”他下令,“班师回营。”
号角响起,轻骑列阵,缓缓退出山谷。哪吒最后回望一眼断魂坡,那座石碑已彻底倒塌,残骸埋于乱石之下。他收回目光,踏上风火轮,赤焰微燃,勉强升空。
队伍行至谷口,夕阳西沉,余晖洒在铁甲之上,映出斑驳血迹。李靖走在最前,手中青铜剑低垂,剑尖滴落一滴血,砸在泥土中,晕开一小片暗红。
哪吒飞行在侧后方,目光落在那个铁匣上。匣子封闭严密,可他仍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海底深处的暗流,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