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没完,钱德胜还没抓到,那 90 万的糊涂账还没处理。**
秀兰,还没过来。
婚,还没复。
但——事情正在起变化。
他睁开眼睛,转身走回屋里。
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记了一段话:
"刘三,被抓了。
DV 机的证据,全都录下了。
他说要'封口费',说要'截留',说钱德胜是他老板,全都录下了。
下一步:把证据交给警方,让他们查钱德胜。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放在那截黄花梨树根旁边。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裂缝还在。
但他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点。
但已经松了。
他闭上眼睛。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菠萝蜜的香味,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海风的咸。
元旦之后,陈根生开始考虑回家过年的事。
去年他回去了,今年按理说也该回去。但他犹豫了。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
他怕回去以后,看见秀兰瘦了,看见爹妈老了,看见孩子长大了又不认识他了。
他怕那些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愧疚和思念,一回到那个院子,就全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给秀兰打电话。“秀兰,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这边太忙了。榴莲蜜要采收,香蕉要发货,走不开。”
“那你去年怎么走开了?”
陈根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秀兰说的是对的,他去年也忙,但还是回去了。忙不是理由,不想回去才是真的。
“根生,你是不是不想回来?”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根生心慌。
“不是不想回来,是……”
“是什么?”
“是怕。”陈根生说出了这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秀兰说过“怕”这个字。在河南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后来他知道了怕,但不敢说,因为说了丢人。现在他说出来了,在电话里,对着两千公里外的秀兰。
“怕什么?”
“怕回去以后,就不想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根生,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是。”
秀兰沉默了很久。“那你别回来了。等你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秀兰,我不是不想回去——”
“我知道。”秀兰打断他,“你想回来,但你不能回来。你回来了,心就软了。心软了,就干不成事了。”
陈根生握着手机,说不出一句话。
“根生,你在那边好好干。家里有我。”
电话挂了。陈根生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贴在胸口。
树根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股微微的凉意。他闭着眼睛,闻着那股香气,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地平静下来。
秀兰懂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晚晴来了,带了一堆年货——腊肉、香肠、年糕、干果、茶叶,还有一副春联。“我爸写的,送给你的。”
陈根生接过春联,展开一看。上联写的是“根植沃土勤为本”,下联是“生在海南诚作基”,横批“春华秋实”。
他把春联看了好几遍,心里热乎乎的。
“林叔的字写得真好。”
“他练了几十年了。”林晚晴从车上又拿下来一盆兰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这是我爸送你的,说是放在屋里,对身体好。”
陈根生蹲下来看那盆兰花。叶子细长,颜色翠绿,花苞还没开,藏在叶子中间,小小的,嫩嫩的。“替我谢谢林叔。”
“你自己谢。初二我们请你吃饭,你来就行。”
陈根生愣了一下。“初二?过年你们不回京?”
“我爸说他的几个老朋友,今年都来海南过年,不回了。他也不爱出门,就在家待着,做几个菜,喝喝酒。”林晚晴看着他,“你来不来?”
陈根生犹豫了一下。“来。”
林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那我让我爸多做几个菜。”
她走了。陈根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兰花。阳光照在兰花叶子上,绿得发亮。
他把春联贴在堂屋的门框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正正的,不歪不斜。
“根植沃土勤为本,生在海南诚作基。”他念了一遍,觉得这两句话说的就是他。
根植沃土。
诚作基。
他这辈子,就靠这两样东西了。
腊月二十四,是南方的小年。
陈根生在河南的时候,过的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祭灶,吃芝麻糖,送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
到了海南才知道,南方人不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是腊月二十四。
婶婶说这叫“官三民四”——官家二十三,老百姓二十四。
“婶婶,那海南小年都干啥?”
婶婶正在灶房里忙活,头都没抬:“做年糕,拜公祖,扫尘。你叔早上已经把灶房扫了一遍了,一会儿咱们做红糖年糕。”
“年糕不是过年吃的吗?”
“海南的小年就是做年糕的时候。做好了放着,到大年初一早上煎了吃,叫‘年年高’。”
婶婶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糯米粉,倒进大盆里,一边加水一边揉,“根生,你来帮把手,揉面要揉很久的。”
陈根生洗了手,接过盆子,用力地揉。
糯米粉黏性大,揉起来很费劲,比揉饺子面团费劲多了。
婶婶在旁边指挥:“用力,再用力,揉到表面光滑才行。你揉得不匀,底下的还是干的。”
揉了好一会儿,面团终于光滑了。
婶婶把面团分成几块,压成圆饼——每一个大约碗口大小,厚约一寸。
她在每一个圆饼上撒上红糖和芝麻,然后把事先剪好的芭蕉叶裹起来,芭蕉叶是院子后面那棵芭蕉树上摘的,叶子宽大、油亮,蒸出来以后会有一种特殊的清香。
“蒸两个小时就好了。”
婶婶盖上蒸笼盖子,拍了拍手,
“小年吃年糕,甜一年。”
阿钟从院子里探进头来:“婶婶,年糕好了没有?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