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翻过塌墙，落在壑市街道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动，他没有停，快步穿过广场，绕开石魁府邸正门，从侧面翻墙进了后院。
石魁的府邸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前厅亮着一盏快烧尽的油灯，灯芯泡在油里，发出嗞嗞的细响。石魁本人不在前厅——他躺在大殿正中的矮榻上，四仰八叉，鼾声震天。那只粗陶碗还搁在榻边，碗底残留的酒液已经干了，他睡得很死，嘴角还挂着笑。
青龙没有多看他，绕过矮榻，走进大殿深处。殿后两侧各立着一根粗石柱，左边那根上绑着一个人，右边那根上也绑着一个人。两个人被铁链反缚在柱子上，嘴被布条勒着，衣甲上沾满干涸的血渍。青龙快步走过去，拔剑割断铁链。烈霞失去支撑身子往前一倾，青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扯掉她嘴上的布条。灼云跟着从柱子上滑下来，青龙割断她手腕上的铁链，扯掉布条。两个人抬起头来看清了他的脸，都愣了一下。
“……二殿下？”烈霞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别说话，跟我走。”
烈霞和灼云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靴子丢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石地上，冷得发颤，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跟着青龙翻过侧墙，跳过塌墙，一路跑到城外沙地上。
城外的人还在原地。朱雀听到脚步声先站了起来，火卫首领也跟着站起。烈霞和灼云翻过塌墙落在沙地上的时候，火卫首领第一个冲了过来：“烈霞！灼云！”两个人被搀住，被人群围进去。烈霞挣脱开，先走到朱雀面前单膝跪下：“二公主，末将回来了。”灼云也跟着跪下：“二公主。”朱雀伸手把她们拉起来：“起来，不用跪。”
烈霞站起来，又转过身走到青龙面前抱拳低头：“谢二殿下救命之恩。”灼云跟在后面：“谢二殿下。”青龙摆了摆手：“不用。”
火卫首领也走过来，对青龙抱拳：“二殿下，这两个姐妹的命是你捡回来的，火卫欠你一条命。”青龙看了她一眼：“不客气，都是自己人。”火卫首领退回去，招呼火卫们把烈霞和灼云接过去安顿。
青龙站在几步外，看着她们被接走，然后转过头看向朱雀。朱雀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青龙开口了：“朱雀妹妹，你们回梧桐宫去，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我回壑市去，继续顶那个假身份。”
朱雀没有回答。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还要回去？”
“我回去了，他们不会追你们。”青龙说，“要是我跟你们一起走，他们醒过来发现老二不见了，肯定会追。”
朱雀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青龙哥哥，我们今天走了，那座城还在。石魁明天醒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青龙没有说话。
朱雀继续往下说：“不如趁他们现在都没醒，把这座城端了。火卫的本命火隔着城墙都能烧进去，一把火下去，把粮仓烧了，把他们的老巢砸了，就算他们醒了，什么也没有了，拿什么来追？”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火卫们正在帮烈霞和灼云包扎伤口，听到朱雀的话，火卫首领抬起头来，没出声，但点了下头。凤卫们靠着墙坐着歇息，赤雀站在几步外，听到她的话没有出声，但他看向朱雀，又看向青龙，过了片刻才开口：“二公主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咱们走了，他们还会追。趁他们现在都睡着，火卫一把火烧了，省得夜长梦多。”
青龙看了赤雀一眼，又看了朱雀一眼。朱雀没有躲他的目光，她站在沙地上，两只眼睛还红着，但没有在等他答应。她只是把自己想好的事说完了，等他自己想。
青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天快亮了，你们所有人先撤到沙丘后面去，别露头。我去把粮仓和兵器库的位置摸清楚。火卫等我的信号再动手。”
朱雀点了点头：“好。你小心。”
青龙没有再说话，转身朝着塌墙缺口走去。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他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夜风正把沙地上的脚印一层一层地填平，灰蓝色的天光在东面沙丘的顶端渐渐亮起来。他翻过那段塌墙，重新落入壑市的街道，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去收一笔早就该收的账。
他贴着墙根把整座城的布局再过了一遍——粮仓在城东，紧挨着石魁的府邸后院；兵器库在城西，和地牢隔着一条街。他把两处位置记死，没有惊动任何人，又从西侧塌墙翻了出去。
城外沙地上，朱雀和火卫首领正站在沙丘边上等他。青龙落地之后没有停步，直接走到火卫首领面前：“粮仓在城东，紧挨着石魁府邸后院。兵器库在城西，和地牢隔着一条街。两处都堆满了东西，烧一处不够，得两处一起烧。”
火卫首领点头：“二殿下，两处一起烧没问题。我们的火隔着城墙都能烧进去，不需要人进城。”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列队的火卫，“姐妹们，准备。”
火卫们列成一排，面朝壑市方向。烈霞和灼云虽然带着伤，也站进了队列里。她们没有拔刀，没有举火把，只是站定，催动灵力。淡金色的火光从每个人掌心升起来，汇在一起，赤金色的火焰在半空中凝聚，风沙被热浪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火卫首领站在最前面，双手向前一推，那团赤金色的火焰越过了城墙，在壑市上空铺展开来，像一张火网落下去。
粮仓先着了起来，干柴和草料碰上凤火，烧得又快又猛，火舌从屋顶窜出来，舔破了半边天。紧跟着兵器库也着了，油脂和木材混在一起烧，黑烟卷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城内的犼族士兵在睡梦中被烧醒了。粮仓旁边的哨所先烧透，守在里面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身上裹着火，倒在地上滚了几圈也灭不掉，惨叫声从城墙里面传出来。紧接着是石魁府邸侧面的兵舍，火势从屋顶灌进去，里面的人根本来不及跑，嘶喊声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然后是城墙根下的几间矮屋，屋顶烧穿之后火舌卷进去，有人从窗户翻出来，摔在街面上，浑身都是火，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混着木料爆裂的噼啪声和火焰吞噬墙壁的轰鸣，穿过城墙传到城外沙地上，听上去闷闷的，又沉又钝。
朱雀站在沙丘上，看着那两处火光烧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安静地看着。青龙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赤雀站在几步外，听着城墙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开口说了一句：“这把火，烧得痛快。”
朱雀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两处火光烧得越来越旺，灰蓝色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整片沙地照得越来越清楚。壑市的方向，两股黑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晨光里像两根烧焦的柱子，撑着一座正在崩塌的城。惨叫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地从城墙里面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