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雾比盛夏来得更厚重，黏腻的白雾裹住江边的芦苇荡，水汽混着江水的腥气，压得人呼吸发闷。
江边早起垂钓的老人拨开半人高的芦苇，塑料水桶顺着草坡滑落到河滩，水桶碰撞到一团沉甸甸的防水布袋。
他弯腰想要挪开袋子，指尖触到布料下坚硬冰冷的轮廓，一股诡异的腥甜气味顺着风钻进鼻腔。
老人心头骤紧，立刻拨通了报警电话。
刺耳的出警铃声再度划破刑侦办公室的宁静。
陆知言抓起外套，目光下意识落在正在整理物证记录的陈沐阳身上。经过城郊抛尸案一战，这个新人的观察力已经彻底得到全队认可。
“跟上。”这一次，陆知言没有让他留守，语气里多了几分默许。
陈沐阳立刻合上卷宗，迅速拿好勘查装备，快步跟在陆知言身后。
警车抵达江边滩涂时，外围已经拉起了双层警戒线。雾气还没有散尽，河滩泥泞湿滑，法医和先期抵达的警员围在芦苇边，神色凝重。
防水布袋被小心平铺在防潮布上，层层解开之后，零散的人体肢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现场没有完整躯体，分割切面规整，抛尸地点依旧是第二现场，浓雾掩盖了绝大部分脚印与痕迹，远比上一桩荒林抛尸案更加棘手。
陈沐阳蹲在边缘，戴好手套，目光落在断面边缘、布袋表层的细微附着物上，指尖轻轻摩挲，安静梳理线索。
陆知言站在他的身侧，望着茫茫江面浓雾，低声开口：“这起案子，比你之前接触的要凶险得多。”
陈沐阳抬眼，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心底无比笃定。
他想起师父曾经的话语，想起一路走来的指引。
前路迷雾滔天，但他清楚，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边角粘连的绿色植物碎屑与细小水泥渣，没有反复比对周边环境、没有多想物证的多种来源，直接照搬上次案件的思路，十分笃定地向陆知言汇报，认定第一案发现场一定是城郊的在建工地。
陆知言静静听完他的推论，没有当场反驳，打算借着这次机会磨一磨徒弟急于求成的性子，按照陈沐阳的判断安排队员全线排查周边工地。
整整两天，全队人马日夜奔波，走访了近郊所有施工场地，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人力。可最后的物证鉴定报告狠狠推翻了结论：那些植物是居民小区常见的绿化带灌木，水泥碎屑来自老旧小区的家装翻新，和建筑工地没有任何关联。错误的侦查方向直接错过了案发后的黄金排查期，案件彻底卡住无法推进。
收队之后，陆知言没有在办公室当众训斥陈沐阳，只是让其他人先行整理资料，单独把陈他叫到了自己的私人休息室，关上了房门。
屋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陆知言褪去了平日里办案时的沉稳温和，眉眼覆上一层冷冽，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的陈沐阳身上。
“只凭一次成功，就把过往经验当成万能标准答案，主观臆断、仓促下定结论，拖累全队办案进度，这是极为致命的毛病。”
陈沐阳指尖攥紧衣角，耳尖发烫，满心都是愧疚，头埋得很低，声音轻而诚恳：“师父，是我太过骄傲急躁，没有严谨核对线索，判断完全失误，我知道错了，恳求师父责罚。”
陆知言望着他尚且稚嫩、心性急需打磨的模样，从桌边的木盒里取出一柄打磨光滑的木质jc，放在手边的桌面上，语气不容商量。
“既然自知有错，就守好规矩，端正站姿。今日的责罚，不是刁难，是要彻底压下你心里的浮躁，让你牢牢记住，勘验线索永远不能先入为主。”
陈沐阳咬紧下唇，乖乖调整好姿势，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戒尺落下的力道沉稳清晰，每一下都落在实处，痛感清晰分明，时刻提醒着他这次轻率判断酿成的后果。
三十jc落下，陈沐阳身后早已肿成一片，他后背微微绷紧，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声响。
因为他明白这件事本身就是自己的错，他没有理由而感到委屈。
陆知言将戒尺搁置一旁，神色依旧严肃，率先拉过桌上的案卷铺开，开始耐心说教剖析问题。
“第一，布袋上的水泥颗粒粗细、质地和工地商用水泥完全不同，你没有细看质地；
第二，江边周边本来就有连片居民区，绿化带碎屑来源十分宽泛，不能直接锁定工地。痕迹不会骗人，骗人的是急于求成的人心。”
他目光沉沉看向陈沐阳，语气少了方才的凌厉，多了师长的恳切：“你很有天赋，观察力远超常人，但天赋抵不过浮躁。刑侦勘验讲究多方佐证，不能套用旧案模板，今后翻看卷宗、奔赴现场，都必须三思之后再下判断。这次的教训，你必须刻在心里，下次如果再犯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像今天一样饶过你”
等完整说完所有道理，确认陈叙已经把教训听进心里，陆知言才转身从柜子抽屉里拿出常备的医用药膏、棉签，示意陈沐阳坐到床边。
“过来。”
陈沐阳慢慢挪到床边，局促地垂着眼。陆知言动作轻柔，捏着棉签蘸上微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上药，动作细致稳妥，尽量缓解灼热的疼痛感。冰凉的药膏覆上皮肤，还是使陈沐阳闷哼出声。
上药完毕，陆知言把药膏放在陈沐阳手边，叮嘱他夜里不舒服可以自行补涂。
陈沐阳握着那支药膏，低头翻看案卷，一字一句记录下自己所有的判断漏洞。他清清楚楚明白，师父严苛的责罚与耐心的教导，都是为了打磨他的心性，让他在往后的路上行稳致远。
夜色渐深，档案室的灯光长久亮着，师徒二人的修行，才刚刚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