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四杰星散 余响空蒙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59字 发布时间:2026-07-29

约695年至700年。各处。

 

四杰的命运逐一落定。

 

卢照邻投水了。太白山下,溪水边,他的琴还在。琴弦上落的枯叶,换了一片又一片。没有人收琴,琴就放在那里,风吹日晒,雨淋雪压。琴身裂了,琴弦断了,琴面漆一块一块地剥落。最后只剩一堆朽木,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但有人记得那把琴。记得琴弦上落着枯叶的样子,记得风一吹,枯叶就飘走了,飘到水里,漂走了。那把琴还在的时候,有人路过,拨过一下琴弦。那一声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后来琴没了,那一声响还在有些人耳朵里。薛华记得。他记得卢照邻坐在酒馆里,手抖着端酒碗。他记得卢照邻换手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记得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没发生过。但他记住了。因为那个停顿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是认了。认了手会抖,认了笔会握不住,认了该来的总会来。

 

骆宾王隐居太湖。化名“骆老渔”,每天在湖上打鱼。船是旧的,桨是旧的,网也是旧的。网补了又补,补到不能再补,就买张新的。新网太密,打不到大鱼。他不急,慢慢等。等网松了,等线断了,等鱼自己钻进来。他打的不多,够吃就行。打多了,送给周老汉,送给邻居,送给不认识的人。他送鱼的时候不说话,把鱼放在人家门口,敲敲门,转身就走。有时候人家追出来,他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人家提着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一会儿,关上门。鱼还活着,尾巴甩来甩去。人家把鱼放进盆里,看着它在水里游。游一会儿,不动了。不是死了,是认了。认了被人吃了也好,认了被人养着也好。鱼不挑,人也不挑。

 

他的剑挂在茅屋墙上。剑鞘磨得发亮,剑刃上的缺口还在。每天出门前,他看它一眼。回来后,再看它一眼。不摸,不擦,只是看。像在确认它还在。有一次,周老汉的小孙子趁他不在,把剑取下来玩。他回来看到,没有生气。他把剑从孩子手里拿过来,挂回去。然后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说:“这个不能玩。”孩子问为什么。他说:“它会伤人。”孩子问:“你伤过人吗?”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孩子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回答。孩子后来长大了,也没明白。但记得那句话——“它会伤人”。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老渔夫的眼睛暗了一下,像灯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

 

杨炯卒于任上。死在地方官任上,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几个衙役。他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衙役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想给他盖一件衣服,才发现他没有呼吸了。他的脸上很平静,像真的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搁在桌上,微微蜷着,像在握笔。衙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另一个衙役说:“去叫人来。”第一个衙役跑出去了,第二个衙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杨炯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在睡觉,是在想事情。想什么事情?不知道。但那个样子,像在想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儿子杨谦之赶回来时,已经过了七天。棺材钉上了,钉得很紧,撬不开。他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磕完,站起来,整理父亲的遗物。遗物不多,几件旧衣服,几卷书,一叠诗稿。诗稿是王勃的,父亲用了一辈子收集的。他把诗稿抱在怀里,走了。他走出父亲任所的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写着“杨府”两个字。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走了。他没有哭。他知道父亲不喜欢人哭。父亲一辈子没哭过,他也不能哭。

 

王勃在江南听到杨炯死讯时,正在给孩子们讲《诗经》。芸娘不在了,嫁人了。换了一个新的孩子帮他换莲蓬。叫小石头,镇上石匠的儿子,八岁,圆脸,小眼睛,不爱说话。每天傍晚,他把新摘的莲蓬插进讲台的花瓶里。插好了,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走。

 

王勃讲完课,孩子们散了。小石头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杨炯是谁?”

 

王勃正在收拾书,手停了一下。

 

“一个朋友。”

 

“他死了吗?”

 

“死了。”

 

小石头站了一会儿,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哒哒哒,越来越远。

 

王勃坐在讲台后,没有动。窗外,莲塘里莲花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藏在叶子中间。风从莲塘上吹过来,带着莲花香味。他闻着那个味道,想起成都。成都酒馆里,杨炯冷着脸说“你的诗太柔了”。说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三下。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不知道,但王勃看到了。看到了,就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莲塘里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莲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一只蜻蜓停在莲蓬上,翅膀一开一合,闪着蓝光。他看着蜻蜓,蜻蜓飞走了。莲蓬晃了一下,不动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铺开纸,提笔。想写杨炯。写他冷着脸说“你的诗太柔了”,写他在酒馆门口背着身说“明天还来吗”,写他整理了一辈子王勃的诗稿,写他临终前说“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他写了很多,又涂掉。涂掉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滚到墙角,和以前的堆在一起。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写。搁下笔,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个圆圆的亮斑。他看着那个亮斑,想起杨炯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爱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只是不常笑。一辈子笑了几次,他都记得。一次在成都酒馆,听到“你的诗太硬了”时,笑了一下。一次在沛王府诗会,王勃代李贤写的那首诗传到他手里,看完,笑了一下。还有一次,王勃被逐出长安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王勃的背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到像没笑过。但王勃看到了。

 

他闭上眼睛。杨炯的脸慢慢模糊了。但他记得那个笑容。那个笑容说,保重。没有说出声,但笑了。笑了就等于说了。

 

他睁开眼睛。月光还在,亮斑还在。他从怀中取出那粒旧莲子,托在掌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

 

没有人听到。

 

窗外,莲塘里蛙声响起来了。呱,呱,呱,不紧不慢的。他听着蛙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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