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三年春。蜀中，江边茅屋。
薛华去蜀中找阿莲。从荆州出发，一路往西，走了两个月，过了三峡，进了蜀地。蜀地春天来得早，二月初桃花就开了。浅红色，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雾。他走在桃林中，花瓣落在肩上，落在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拂。
到了江边，找到那间茅屋。茅屋还在，竹篾墙，茅草顶。墙上的裂缝更多了，用泥巴糊了又糊，糊了好几层，颜色不一样，一块深，一块浅。屋顶的茅草换过了，新的黄，旧的发黑。门是木板拼的，没有上漆，被雨水淋得发黑。门框上贴一条红纸，褪了色，看不出上面写的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阿莲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管毛笔。笔杆上刻过的“子安”二字只剩一个“安”字，笔画也浅了。她把笔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笔杆上，那一个“安”字泛着淡淡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笔，拿起针线，补一件旧衣裳。青色的，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补，很仔细，针脚很密。她补着补着，手停了。她看着那件衣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补。
薛华敲了敲门。
阿莲抬起头，看着门口。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眼睛还亮，和年轻时一样亮。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她看到了薛华。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认出了他。
“你来了。”
“来了。”
阿莲侧身，让薛华进去。茅屋很小，只有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一盏油灯，一个茶碗，一把梳子。墙上挂一张渔网，网是新的，没有破洞。墙角放一个木箱，很旧，边角磨圆了，用锁锁着。
阿莲从灶台上倒了一碗水，递给薛华。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个缺口。薛华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凉，带一股土腥味。他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还在吗？”
薛华知道她问的是谁。他放下碗，从怀中取出一物。铜制的，背面刻着“垂拱元年铸”。虎头牌。和真品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没有磕掉。他找铜匠做的，做了很久，刻了很多遍才刻好。真品已经在荆州古道扔在周兴脸上了，后来沉在雪里，不知道被谁捡走。不需要真品。真品是杀人的，仿制品是留着的。留着是为了告诉阿莲——仇报了。
“周兴死了。我杀的。这是他当年用来追杀子安的信物。真品已经扔在他脸上了，这个是仿制的。给你。”
阿莲接过虎头牌。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她把牌握在手里，铜凉，握久了就热了。她看了一会儿，把牌放在案头，和毛笔放在一起。毛笔在左，铜牌在右。笔尖对着铜牌，铜牌的虎头对着毛笔。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她坐回原处，拿起渔网，继续补。梭子穿过网眼，拉紧，打结。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灵活，梭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快得看不清。薛华站在旁边，看着她补网。他没有说话，阿莲也没有说话。屋里只有梭子穿过网眼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春蚕吃叶子。
窗外，蜀江如旧，莲叶田田。今年莲花还没开，莲叶已经铺满了水面，嫩绿的一片一片，从水里探出头来。江风吹过来，莲叶翻卷，露出背面的灰白色。那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阿莲补完一张网，叠好，放在一边。她抬起头，看着薛华。
“他知道。”
薛华没有说话。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我在等他，知道我会一直等。他不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不能回来。”
她拿起那管毛笔，握在手里。笔杆上的“安”字被她的拇指盖住了。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能摸到笔画的凹痕。起笔时一顿，行笔时很稳，收笔时一顿。和王勃写字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还在写诗吗？”
薛华想了想。“不写了。但教孩子们写。”
阿莲点点头。她把毛笔放回案头，和虎头牌并排放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江风吹进来，带着莲叶的腥味。她站在门口，看着江面。江面上有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风吹乱了它的羽毛，它抖了抖身子，继续站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要走了？”
“要走了。”
阿莲没有留他。她走出茅屋，送他到江边。江风吹起她的花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像蛛丝。她站在江边，手里还握着那管毛笔。笔杆上的“安”字对着薛华的方向。
薛华走到渡口，回头看了一眼。阿莲还站在江边，握着毛笔，看着他的方向。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襟，她的脸。她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
薛华转回头，上了船。船离岸，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船越走越远，岸越来越小，阿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莲叶遮住了。
薛华站在船尾，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带着莲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他吸了一口气，呛了一下。
船到对岸。他下了船，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莲塘一片绿色，看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哪里是阿莲的茅屋。只有绿色，深深浅浅的绿，铺满整个视线。
他转回头，继续走。
阿莲站在江边，看着薛华的船消失在对岸。她站了很久，腿站麻了，才转身走回茅屋。她推开门，屋里很暗。她点起油灯，灯光照亮案头。毛笔和虎头牌并排摆着，毛笔的笔尖对着铜牌的虎头。她看了一会儿，坐下来，拿起渔网，继续补。梭子穿过网眼，拉紧，打结。和每一天一样。
窗外，莲叶在风里沙沙响。今年莲花还没开，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就会开了。开了就会去采，采了晒干，剥开，吃一颗。甜的。和四十年前一样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