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冬。荆州,长江边。
薛华截杀周兴后,沿江走了三天。没有回荆州城,没有去找任何人。他沿着江岸往南走,走得很慢。江岸上全是雪,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水。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盐粒。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握过刀的手上。他没有拂。
他走了一整天,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雪盖住了,坐上去凉丝丝的。他从怀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冷的,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凉得牙疼,他喝了两口,塞上壶塞,放回去。
他坐在那里,看着江面。江面很宽,水浑黄,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在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对岸,想起十五年前,他站在南海边,对着王勃的衣冠冢。他说,子安,我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仇报了。刀也该沉了。
第四天清晨,他站在长江边。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岸边,脚冻麻了,跺了跺。鞋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磨薄了,左脚那只裂了一道口子。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口,然后站起来。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刀。
老武师赠的那柄。刀鞘磨得发亮,鞘口铜箍有一道旧痕。刀身有三道锻纹,像流水,像云纹。刀柄上的缠绳磨旧了,有几处散了。他用新绳重新缠过,缠得很紧,很密,不会松。他握着刀柄,手指收拢,指节发白。刀柄上的缠绳硌着他的掌心,粗粝的,像砂纸。
他把刀平托在双手掌心。很沉,压得胳膊酸。他低头看着那柄刀。刀身上映着他的脸。脸老了,皱纹深了,白发多了。和十五年前不一样了。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个书生,拿着笔写字。现在他拿着刀,站在长江边。笔和刀都是工具。用笔写文章,用刀杀人。都是为了一个人。
他蹲下来,把刀轻轻放入江中。
刀身入水,溅起一小片水花。水花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刀往下沉,刀鞘上的铜箍在水面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闭上了。然后不见了。江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淡。最后消失了。
他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膝盖上沾着雪,雪化了,裤子湿了一片。他没有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江面上,立刻就化了。水还是浑黄的,浪还是一下一下拍在岸上。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回头,继续走。手空着,没有东西可握了。他握了十五年的刀,今天放下了。手还在,刀不在了。手空空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很宽,手藏在里面,看不见了。
他想起老武师的话。刀是凶器,但用刀的人不必是凶人。他不是凶人。他只是一个替朋友报仇的人。朋友死了,仇人死了,刀也该沉了。刀沉了,心里就干净了。
他走在江岸上。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落在肩上,落在头上,落在眉毛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从江边延伸出去,渐渐被新雪盖住。
他走了很远,停下来。回头看,来时的脚印已经看不见了。雪盖住了,像没有人走过一样。他站在那里,看着白茫茫的江岸,白茫茫的江面,白茫茫的天。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风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听着那风声,站了很久。
他想起王勃。王勃在南海里沉下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周围只有水,没有别人。他不知道王勃怕不怕,但他知道王勃不会喊。王勃从来不会喊。被逐出长安时不喊,下狱时不喊,在死牢里刻字时不喊。他只会写。把怕和不怕都写进去。写进诗里,写进文章里。写完了,就不怕了。
他想起老武师。老武师教他刀法的时候,从不说话。只是做一遍,然后说“练吧”。他练了五年,老武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每一句他都记得。最记得的一句是:“刀是凶器,但用刀的人不必是凶人。”他以前不太懂。现在他懂了。用刀的人不必是凶人,因为凶人用的是凶心,他用的是人心。人心会疼,凶心不会。他疼了十五年,现在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放下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手还缩在袖子里,袖口被风吹得猎猎响。他没有按住,就让风吹着。
他走到岔路口,停下来。左边往南,右边往北。往南是岭南,往北是长安。他站了一会儿,往南走了。不是去岭南。是去蜀中。蜀中有一个人在等他。不是等他,是在等王勃的消息。他要去告诉她,周兴死了,王勃的仇报了。她可以不用等了。
他走在往南的路上。雪小了,风也小了。天边透出一线光,灰白色的,像鱼肚子。他看着那线光,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声音很脆,像有人在敲木鱼。他听着那个声音,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多步的时候,他忘了数到哪了。他重新数。一步,两步,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