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冬。荆州古道。
大雪。周兴的囚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木头囚车四周钉着铁条,生了锈,锈迹斑斑。周兴坐在囚车里,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他低着头,闭着眼睛,像在睡觉。押送士卒缩着脖子,没人说话。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纸。
这条路周兴走过很多次。以前是骑马,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兵。路两边的百姓看到他,远远就躲开了。没有人敢看他,因为看了就会被记住,记住了就会被抓。现在他坐在囚车里,没有人躲了,因为没有人认识他了。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和任何一个犯人没有区别。
他睁开眼睛,看着两边的雪。雪白,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想起洛阳。洛阳冬天也会下雪,但没有这么大,没有这么密。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这里的雪不一样,落在地上不化,越积越厚,厚到能把路埋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杀人。那个人是个书生,写了一首讽刺武后的诗。他奉命去抓他。书生跪在地上,求他放过。他没有说话,拔出刀。书生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他砍下去。血溅在墙上,像一朵花。那朵花在墙上开了很久,后来被粉刷盖住了。但他记得那朵花。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并蒂莲。
押送士卒停下来。一个士卒走到囚车边,从腰间解下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另一个。他们站在雪地里,跺着脚,搓着手。太冷了,冷到不想说话。一个士卒说:“这鬼天气,走到岭南得什么时候?”另一个说:“别废话,走就是了。”第一个士卒看了囚车里的周兴一眼,低声说:“这人以前可威风了,听说杀了不少人。”第二个士卒说:“杀人的事,咱们管不着。押到了就行。”
风雪中走出一个人。
从南边来,逆着风雪。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黑色短褐,腰间挂一柄刀。刀鞘磨得发亮,鞘口铜箍有一道旧痕。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雪落在肩上,落在斗笠上,落在握刀的手上,他没有拂。他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一下一下的,很均匀,像心跳。
士卒们看到了他。一个伸手按住腰间的刀柄,另一个往后退了一步。按刀的那个喊了一声:“站住!什么人?”
那人没有停。他继续走,走到囚车边,停下来。他抬起头,斗笠下的脸露出来。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鬓边白发比黑发多。眼睛很亮,亮得像不灭的灰烬。他看了一眼囚车里的周兴,然后看着押送士卒。
“打开。”
士卒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举在手中。铜牌上刻着一只虎头,张着嘴,露着牙。士卒看了一眼那块牌,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他不知道这块牌代表什么,但他知道拿这块牌的人惹不起。另一个士卒低声问:“谁啊?”第一个士卒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打开囚车的锁。铁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锁开了,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铁链碰撞的声音很脆,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周兴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他认出了那把刀。刀身有三道锻纹,像流水,像云纹。他见过这把刀。在密报里,在调查中,在暗处的窥视里。他知道这把刀的主人一直在找他。等了十五年。
“你是王子安的什么人?”
薛华没有回答。他拔出刀。刀身在雪光下闪了一下,亮得像一道白虹。刀锋上的血痕还在——昨天割破手指留下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锈迹。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上的那道缺口。那是老武师赠刀时就有的,他从来没有磨掉。留着,是为了记住。记住刀是用来做什么的。
周兴看着那把刀。刀锋很利,利到能映出他的脸。他在刀身上看到了自己——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像一个将死的人。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像没有笑。他想起自己杀过的那些人,他们死的时候,是不是也从刀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看过他们的脸。
“十五年前南海边,你欠王子安一条命。”
刀落下来。
周兴没有躲。他知道躲不了。他见过很多人死,也杀过很多人。杀人的时候,他从不看他们的脸,因为看了会记住,记住了会睡不着。现在他睡不着了。不是因为记住了谁的脸,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脸也会被人记住——被这把刀的主人记住。
周兴倒下时,薛华从腰间取出一物,扔在他脸上。
虎头牌。铜制的,冰凉的,背面刻着“垂拱元年铸”。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很快被雪盖住了。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落在周兴脸上,落在他眼睛上,落在他嘴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雪落在他眼睛里,没有融化。眼睛已经凉了。
薛华收刀入鞘。雪落满他的肩头。他没有回头。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押送士卒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雪吞没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一个士卒蹲下来,从雪里捡起那块虎头牌。铜牌冰凉,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另一个说:“埋了吧。”第一个点了点头,把铜牌塞进周兴怀里。两人抬起周兴的尸体,扔在路边。没有挖坑,没有立碑,只是扔在路边。雪会盖住他,狼会吃掉他。没有人会在乎。
他们赶着囚车继续往前走。囚车空了,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薛华走出很远才停下来。他站在一棵松树下。松树很大,枝叶茂密,遮住了雪。他靠在树干上,喘气。不是累,是别的什么。说不清。刀在鞘里,沉甸甸的,压着腰。他解下刀,抱在怀里。刀很凉,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王勃。想起王勃被逐出长安那天,他策马赶到玄武门。王勃牵着马站在城门外,穿青衫,袖口磨了毛边。他塞给王勃一包干粮,王勃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人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拱手,拨转马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王勃。他没有回头。走出很远,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勃还站在城门外,牵着马,看着他的方向。暮色里,脸看不清,但他知道他在看。因为他也在看。
他睁开眼睛。雪还在下。松树枝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树枝弯下去。一只松鼠从树干上爬下来,看了看他,又爬回去了。
他站起来,抱着刀,继续往前走。
正史记载,周兴流放岭南,为仇家所杀。没有人知道那个“仇家”是谁。薛华也不需要别人知道。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人知道,是为了让王勃知道。王勃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