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洛阳,刑部大狱。
周兴被来俊臣“请君入瓮”。来俊臣是周兴的徒弟,也是对手。酷吏这个行当里没有永远的师徒,只有永远的猎物。今天你抓人,明天你被抓。周兴知道这个道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来俊臣派人请周兴赴宴,说新得了一坛好酒请周兄品鉴。周兴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到消息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看着来人的脸,脸上带着笑,笑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周兴看了几息搁下笔。
“走吧。”
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腰间那块虎头牌在日光下泛着铜光。摸了摸,铜凉。把手放下来跟着来人走出府邸。路上经过洛阳城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走在人群中,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他是周兴,武后手下最得力的酷吏。发明过很多审讯方法,“请君入瓮”只是其中之一。没想到会用在自己身上。
来俊臣府邸在洛阳城南靠近洛水。府门很大,门前蹲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和腰间那块虎头牌上的虎头一模一样。看了一眼石狮子,眼睛圆的灰白的没有瞳孔。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迈步走进去。
来俊臣在厅堂里等他。比他年轻,脸很白眉毛很细嘴唇很红,像一个女人。穿紫色官袍腰系金带头戴进贤冠。看到周兴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周兄来了,快请坐。”
周兴坐下。桌上摆着酒菜,有鱼有肉有冷有热。酒坛子放在桌边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御赐”。来俊臣亲手打开酒坛倒了两杯。酒黄,清亮亮,酒香扑鼻。
“这是陛下赐的酒,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周兄来了正好一起品品。”
周兴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来俊臣。来俊臣脸上带着笑,笑得恰到好处。和周兴自己平时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俊臣,有什么话直说。”
来俊臣笑了笑放下酒杯。拍了拍手,两个狱卒抬一只大瓮走进来。陶的,很大,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瓮口宽瓮底窄。狱卒把瓮放在厅堂中央,又抱来一堆炭火堆在瓮四周。炭火点着,火苗蹿起来舔着瓮壁。瓮壁开始发烫,从灰白变成暗红。热气从瓮口冒出来蒸蒸的,像一口大锅。
来俊臣站起来走到瓮边,伸手在瓮口上方试了试温度。转过身看着周兴。
“周兄,囚犯不认罪当用何法?”
周兴看着那只大瓮,看着瓮边的炭火,看着来俊臣的脸。明白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三下。习惯动作,思考时就会叩。此刻不需要思考,已经知道答案了。
“取大瓮,四周燃炭火,令囚入其中,何事不承?”
来俊臣笑了。走到周兴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请兄入此瓮。”
厅堂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瓮壁上的热气在空气中扭曲,把来俊臣的脸扭曲成一个奇怪的样子。周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没有说话,手从桌沿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叩了。
站起来。腿没有抖手没有抖。走到瓮边,瓮口热气扑面烫得脸皮发红。低头看瓮里,瓮底暗红,炭火的光映在瓮壁上像血。
转过身看着来俊臣。
“俊臣,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何必如此?”
来俊臣没有回答。退后一步站在狱卒身后。两个狱卒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兴胳膊。周兴没有挣扎。知道挣扎没有用。在刑部大狱里见过太多挣扎的人,挣扎只会死得更快。不挣扎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他在无数犯人身上听到过的声音。今天轮到他自己了。
“我认罪。”
来俊臣挥了挥手。狱卒松开周兴退到一边。来俊臣走回桌前坐下来,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周兄,你早该认了。”
周兴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青砖地面,砖缝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盯着那些青苔盯了很久。青苔不会说话不会告密不会背叛,只是长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安分。
消息传到薛华耳中时他正在荆州。在荆州客舍住了半个多月,每天在江边练刀。没有去找周兴,知道周兴是武后的人,武后不倒周兴就不会倒。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那天黄昏从江边回来,手里提着刀。刀鞘上沾了水用布擦干。客舍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客官,有人送来的。”
薛华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薛华亲启”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拆开,只有一行字。
周兴下狱,流放岭南。
把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走进客舍把刀放在桌上,刀身很长横在桌上占了半个桌面。坐在桌前看着那把刀,刀鞘上的铜箍在烛火下泛着光,一道一道的像伤疤。
从怀中取出王勃的诗稿翻到《别薛华》。十个字还在。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看了一会儿把诗稿折好放回去。拿起刀拔出刀鞘,刀身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亮得刺眼。用拇指摸了摸刀刃,很利,轻轻一碰就破了皮。血渗出来滴在刀身上,没有擦,让血留在刀刃上。
把刀擦干净收入鞘中。站起来走出客舍。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腥味。站在门口看着江面,江面上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和十五年前一样。
十五年前在南海边,对着王勃的衣冠冢说,子安,我会回来。现在回来了。周兴要流放岭南,岭南的路必经荆州。荆州古道走过很多次。哪一段路有弯,哪一段路有坡,哪一段路适合动手,都记得。
转身走回客舍关上门。把刀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着江面,水声哗啦哗啦。听着水声想起王勃。王勃在水里。南海的水,很深很冷。不知道王勃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但知道王勃一定没有闭眼。因为王勃说过,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现在有人知道了。他知道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