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695年。江南私塾。
芸娘要出嫁了。
布商的女儿许配给镇上粮行的少东家。姓陈,二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他爹陈掌柜是镇上最大的粮商,家里好几间铺子,还有一辆马车。芸娘见过他两次。一次庙会上,他站在人群里举一串糖葫芦冲她笑了一下。一次在她家布店里,他来买布说是要做新衣裳,买完了不走,站在柜台前和她爹聊天。聊了半天也没聊出什么。
芸娘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只见过一种喜欢——是先生看莲蓬的眼神。先生看莲蓬时眼睛会变,变得很轻很柔,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知道先生看莲蓬的时候不是在看莲蓬,是在看那个人。
出嫁前来私塾向王勃告别。
王勃正在批改习字。写得好的画圈,写得差的画叉。他画圈的时候多,画叉的时候少。他不喜欢画叉,画叉会让孩子们难过,他宁愿多花时间教他们写。
芸娘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先生”。
王勃抬头。芸娘穿着新做的衣裳,红底碎花,袖口镶边。头发梳成妇人髻,插一根银簪,脸上抹了胭脂,嘴唇红红的。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放哪里,一会儿身前,一会儿身后。
“我要嫁人了。”
王勃手中的笔停了。笔尖停在纸上,墨汁渗出来,洇开一小团黑。他看着那团黑,然后抬起头。
“好。”
芸娘走进来,把一包东西放在讲台上。粗布包着,扎口的绳子是红线的。她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包莲子。晒干了,一颗一颗黄白色,表皮皱巴巴的。每一颗都很饱满,没有虫蛀,没有霉变。她挑了很久,把不好的都挑出去了。
“先生,这是我新摘的莲子。晒干了能放很久。你留着。”
王勃接过那包莲子。隔着粗布,莲子的形状硌着掌心。他捏了捏,硬硬的,硌着指腹。那红线和阿莲当年用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阿莲给他系红线那天,手指绕到他颈后,凉丝丝的。他缩了一下,她没有缩。他当时想说“疼”,没说出口。现在想说,没人听了。
芸娘站在讲台前,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绞着衣角。衣角是新的,红绸的,被她绞出了褶皱。她绞了一会儿,松开,又绞。
“先生,你以后会离开这里吗?”
王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那片莲塘,莲花已经开过了,只剩莲叶。莲叶也黄了,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燎过。风从莲塘上吹过来,带着腐烂的植物味道。那味道闷闷的,甜中带涩,像放了很久的果子。他记得阿莲采莲时的样子——袖子滑落,露出蜜色的手臂。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弯着腰,手指够莲蓬。够到了,轻轻一拧,莲蓬落入掌心。她直起身,抹一把额上的汗,看到了岸上的他。她笑了。不是羞涩,是坦荡的笑。
芸娘没有再问。她向王勃行了一礼。大礼。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腰,头低下去,低得很深,深到快要碰到膝盖。她直起身,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先生,你教我的那首诗我记住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嫁了人,住得远了,但先生永远是我先生。”
王勃没有说话。他坐在讲台后,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笔杆上的“安”字对着门口的方向,已经磨得只剩一个轮廓,笔画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对着光看还能看到。墨迹渗进竹纹里,像树根扎进土里。他想起阿莲在泥地上写“天涯若比邻”的样子——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没错。她写完,抬起头,问他写得好不好。他说好。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尾几道细纹。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芸娘转过身,走出私塾。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先生说一句话,也许在等自己把眼泪咽回去。她咽了,迈出门槛。
红嫁衣在日光下很亮,亮得刺眼。她走过莲塘边,走过那条石板路。石板路被踩得很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块,像磨出来的槽。她走在上面,脚步声哒哒哒,很轻,很快。王勃坐在讲台后,没有动。他听着芸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哒哒哒,哒哒哒——然后没有了。窗外,莲塘边的小路上,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挡住。红嫁衣闪了一下,不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批改习字。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他批到“海内存知己”时,停了。那是一个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知”字的“口”写成了三角形,“己”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一条尾巴。他没有画叉,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不小,刚好把那个字圈住。
他搁下笔,打开那包莲子。晒得很干,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生的,咬开,里面有绿色的胚芽。微苦,然后回甘。和阿莲当年给他的那颗一样。和蜀中的莲子一样。和四十年前的莲子一样。
他从怀中取出那粒旧莲子。干枯的,灰白的,红线几乎透明。两粒莲子放在一起。一粒四十年前,一粒今年。同一种莲。四十年前的已经枯了,今年的还是新的。枯的和新的放在一起,像祖孙,像师徒,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把旧莲子重新系回颈间。新莲子包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积了很多东西——芸娘以前送的莲子,孩子们写的习字,薛华的信,父亲的信,祖父的手稿。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莲塘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灰蒙蒙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一只白鹭站在塘中央,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讲台,坐下来。他拿起笔,继续批改习字。批到最后一个字时,停了。那是一个孩子的名字,写的是“陈小云”。陈小云是芸娘的弟弟。芸娘嫁了,他还在。他每天来上课,坐在姐姐坐过的那个位置。他不说话,只是写字,写得不好,但很认真。
王勃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搁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