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689年。太白山下溪水。
卢照邻收到了王勃的信。
过路客商带来的。那人按地址找到茅屋,把信塞进他手里便走了。卢照邻拆信拆了很久,手指不听使唤,撕破了信封一角。他用牙齿咬住,撕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是他自己的诗句。王勃抄了一遍,寄给他。没有“你好吗”,没有“保重”,没有“我想你”。只有这两句。
足够了。
王勃知道,他不需要别的话。只需要知道自己还在被人记得。被人记得,就是还有人知道他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意义。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手在抖,信纸在抖,心不抖。
他想起长安。想起酒肆里的四个人。他端着酒碗,手抖,酒洒出来。没有人问,他换只手,继续喝。他以为没人注意。但知道他们都看见了。杨炯的眼神,骆宾王的沉默,王勃的目光。王勃的目光很轻,轻得像风,但他感觉到了。那目光说,我知道。不用解释。
他把信纸放在案头,用砚台压住一角。砚台是旧的,边角磕掉一小块。他摸了摸那个缺口,像摸一道旧伤疤。石头凉凉的,硌着指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白山很高,山顶有雪,常年不化,白得刺眼。他看着那些雪,雪不会抖,山不会抖。只有他会抖。手,脚,身体,都在抖。抖得站不稳。他扶住窗框,木头被雨水泡得发胀,粗糙,硌着掌心。
他想起王勃写的那句诗。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漂泊,苦辛。四个字写尽一辈子。他漂泊了一辈子,从范阳到长安,从长安到蜀中,从蜀中到太白山。哪里都去过,哪里都不是家。他苦辛了一辈子,从手脚灵便到手不能握笔,从健康到残废。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疼。疼到后来不疼了,因为习惯了。习惯比疼更可怕。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想给王勃回信。提笔,手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他换左手扶着右手,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又写了一个。写了很久,才写完一行。
我去见子安了。
他以为王勃已经死了。没有人告诉他王勃还活着。王勃的“死讯”传遍天下,所有人都以为王子安死在南海了。他也以为。所以他要去见他了。去见成都酒馆里端酒碗的人,去见说“你的诗太柔了”的人,去见被逐出长安、在暮色中写下“海内存知己”的人。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案头,用砚台压住。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张琴。那张琴从长安带到蜀中,从蜀中带到太白山下。琴弦旧了,琴身漆面斑驳。他抱着琴,走出茅屋。
天还没亮。月亮还在,挂在太白山顶上,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莲子。他走到溪水边。水很浅,哗啦哗啦,声音很轻。他把琴放在岸上,琴弦上落了一片枯叶,黄褐色,卷着边。他蹲下身,手指抚过琴弦,琴弦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叹息。那声音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散了。
他站起来,走进溪水里。水凉,凉得刺骨。他打了个哆嗦,没有停。往里走,水没到膝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水没到腰,没到胸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琴。琴弦上那片枯叶被风吹走了,落在水里,漂走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水没到脖子,没到下巴。他抬起头,看着太白山。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一顶银帽子。他看了最后一眼。
沉下去了。
水面只剩一圈一圈涟漪。涟漪扩到岸边,拍在石头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散了。溪水继续流,哗啦哗啦,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清晨,渔人捞起了尸体。姓李,每天在溪水里打鱼。他撑着小船,看见水面上漂着一件衣服,划过去,用竹篙拨了拨,翻过来,是一张脸。很白,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李渔人的竹篙掉进水里,他稳住船,弯腰把尸体拖上来。
尸体很轻。李渔人把尸体放在船上,划回岸边,报了官。县尉来验尸,年轻人,刚上任不久,没见过死人。他蹲下来,看看脸,又看看手。手蜷着,手指弯得像鸡爪。他翻了翻衣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被水浸透,字迹模糊。他凑近了看,只认得出最后一行:我去见子安了。
县尉问左右,子安是谁。没有人知道。衙役摇头,围观村民也摇头。县尉把信纸折好,放回尸体怀里,写了验状。死因:投水自尽。没有疑问。他让人把卢照邻埋在溪边山坡上。几个衙役挖了一个坑,把尸体放进去,填了土。土湿的,黏的,一锹一锹铲下去,落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填平了,堆一个土包。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土。
李渔人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土。他从树上折了一根柳枝,插在土堆上。柳枝还活着,插下去时带了几片叶子。叶子在风里摇了摇,不动了。
县尉走了。衙役走了。村民散了。只剩李渔人站在土堆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土堆在晨光中变成一小团黑影,像一个蹲着的人。他转回头,继续走。
那根柳枝后来活了。发了芽,长了叶,长成一棵小柳树。柳条垂下来,拂着土堆。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像在招手。招谁呢,没有人知道。
琴还留在岸上。没有人收。下雨了,淋湿了。太阳出来,又晒干了。反反复复,琴身裂了,琴弦断了,琴面漆一块一块剥落。最后只剩一堆朽木,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但卢照邻的诗还在。“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两句会被人记住,被人抄写,被人念出来。念的时候,不会有人知道这是手足残废的人在太白山下写的。只知道这两句写得真好。
卢照邻沉下去的那一刻,手里还握着那封信。信纸被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了。但那两行字已经刻在他心里,刻了一辈子。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他去找王勃了。他以为王勃在海里,所以他去了溪里。溪水流到河里,河流到江里,江流到海里。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