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整理完王勃诗稿后,没有立刻让人送走。
那卷诗稿放在案头,每天翻一遍。翻到某页时手指会停下来,摸着那些字。王勃的字,笔锋锐利,起笔时一顿,像犹豫了片刻,然后决然落墨。摸着那些笔画,像摸一个人的骨头。
儿子杨谦之端茶进来,看见父亲又在翻那卷诗稿。他把茶放在桌上,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父亲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
“父亲,为什么每天都要看?”
杨炯没有抬头。“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他的字长什么样。字会忘记人。人死了字还在,但字也会变淡,纸也会黄。有一天这些字会看不清。到那时人们只知道王勃写过什么,不知道他是怎么写的。写字的方式,比写了什么更重要。因为写字的方式里,藏着一个人。”
杨谦之不太懂,但记住了。
杨炯翻到《滕王阁序》那一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看着那十四个字,用手指描了一遍。描完最后一笔,收回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没叫人续。
窗外下着雨。雨不大,细细的像牛毛。打在芭蕉叶上,沙沙沙沙。杨炯听着雨声,想起成都。成都的雨也是这样,细细的,绵密的,一下就是整夜。那天晚上四个人在酒馆里喝酒,卢照邻的手抖得酒洒了一桌,骆宾王拍着剑说写檄文要写真的,他冷着脸说你的诗太柔了,王勃说你的诗太硬了。
他当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王勃不懂他。他写金戈铁马,不是因为喜欢金戈铁马,是觉得诗应该有骨头。王勃的诗太柔了,柔得像水,抓不住。
后来他明白了,水比骨头厉害。骨头会断,水不会。水绕来绕去,最后还是流到了该流的地方。
搁下茶碗,铺开新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
积年绮碎,一朝清廓。
写完,看着那八个字。这是他对王勃诗文的定评。积年绮碎,是说王勃早年那些华丽的句子。一朝清廓,是说王勃后来的境界。从“海内存知己”到“落霞与孤鹜齐飞”,从“心事同漂泊”到“槛外长江空自流”。一路走过来,从繁到简,从绮丽到清廓。像一条河,上游湍急,下游宽阔。
他把那八个字写在诗稿扉页上。写完搁笔,吹了吹墨迹,合上诗稿。
杨谦之凑过来看了一眼。“父亲,‘积年绮碎’是什么意思?”
杨炯想了想。“他年轻时写得花哨,像织锦。后来不花哨了,像水。水不用织,自己会流。”
“那‘一朝清廓’呢?”
“就是看清了。看清了自己,看清了文章,看清了该写什么。看清了,就不写废话了。”
杨谦之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送走吧。送到长安,交给上官婉儿。”
杨谦之接过诗稿。很沉,抱在怀里压得胳膊酸。
“父亲,刚才写的那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杨炯想了想。“他以前写得好,后来写得更好。好到不用那些花哨的东西了。好到只剩骨头和水。骨头硬,水软。他都有了。”
杨谦之点点头,抱着诗稿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芭蕉叶上,沙沙沙沙。父亲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凸出来,把衣服撑起两个尖。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杨谦之转回头,走了。
杨炯站在窗前,听着雨声。他想起卢照邻。卢照邻的手在抖,酒洒了一桌。没有人问,他也没有说。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当时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去看大夫了吗”,没有说。觉得说了也没用。大夫治不了风疾。风疾是命,命治不了。
想起骆宾王。骆宾王拍着剑说写檄文要写真的。他当时想说“你写了又能怎样”,没有说。因为知道骆宾王会写。骆宾王就是那种人,说了就会做,做了就不后悔。
想起王勃。王勃端着酒碗说你的诗太硬了。他当时想说硬了总比软了好,没有说。因为知道王勃说的是对的。他的诗确实太硬了,硬到没有温度,硬到像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碎,但也不会开花。王勃的诗会开花。落霞与孤鹜齐飞,那是花。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也是花。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案上还有一堆公文没有批。拿起笔,蘸墨,继续批。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和每天一样。但他批的不是公文,是王勃的诗。那些诗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他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
窗外的雨停了。芭蕉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滴在石阶上,滴答滴答。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王勃现在在哪里。在江南吗,在海上吗,还是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那些诗还在,王勃就还在。诗不会死,人就不会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远处山腰上有一片莲塘,莲花开了,粉白色的,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看着那些莲花,想起王勃的《采莲曲》。莲花复莲花,花叶何稠叠。他轻轻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
杨谦之抱着诗稿走在去长安的路上。路很长,走了两个月。路上遇到过下雨,遇到过刮风,遇到过强盗。他把诗稿贴身藏着,不敢离身。晚上睡觉枕在头下,吃饭时放在桌上,眼睛不离开。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王勃的诗会传下去,比我的久,比卢照邻的久,比骆宾王的久,比我们四个都久。
他不知道父亲说得对不对。但他知道,这些纸上的字是父亲用了一辈子收集的。每一个字都有来处。有的从驿站墙壁上抄下来,有的从酒肆里人口中记下来,有的从朋友书信中讨过来。有的字已经模糊了,父亲根据上下文补上去,补的时候想了很久,怕补错。
他没见过王勃。但他知道,父亲对王勃的感情比对任何人都深。包括对母亲,包括对他。
他抱着诗稿,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