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室里的风裹着腥甜味砸在脸上,凉得像浸了冰。
老陈后背抵着粗糙的洞壁,劳保鞋的鞋底蹭着地面,沾了一层灰扑扑的白渍。他以为是积了年的霉粉,蹭了蹭鞋底,没往心里去。视线死死钉在洞室入口的方向,耳朵里全是沙沙声——细碎、密集,顺着通道一路爬过来,像无数把小锉刀,磨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黑蚁。
通道里遭遇过的东西,颚齿能扎进皮肉,酸液能烧穿布料,铺成潮的时候,连骨头都能啃得干干净净。
左手边的石壁旁,健身女单膝撑着凸起的石棱喘气。左胳膊软塌塌垂着,布条在臂弯处勒了三圈,黑绿色的脓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干燥的石地上,洇出极小的湿痕,转瞬就被干冷的风吸干。她右手里攥着半片燧石,刃口崩了三处缺口,是之前劈砍傀身时崩的。石片被她指尖转了半圈,冷硬的棱边映着石门的微光,在她侧脸上划开一道淡青色的影。
外卖员蹲在她脚边的石台上,膝盖顶在胸口。工装裤的膝盖处磨破了,干涸的血痂粘在布料上,一动就扯得皮肉发疼。他指尖捏着块指甲盖大的碎石,拇指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石面,目光在石门、通道口、另外两人脸上来回扫,眼皮垂着,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三个人,一扇刻满暗纹的石门,一地看着毫不起眼的灰白斑痕。
石门嵌在洞室最深处的岩壁里,丈高,表面爬满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痕。正中央凹着一个圆坑,拳头大小,里面泛着极淡的红光,忽明忽暗,像藏着半颗将熄未熄的炭火。没人知道这门怎么开,也没人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他们只是被蚁群撵着,慌不择路撞进了这里,像钻进了死胡同。
“后面堵死了,退不回去。”
健身女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胸腔震动的闷哑。她抬下巴点了点石门,“唯一的路在这儿。得想办法弄开。”
“怎么弄?推?”老陈哑着嗓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石门几米远的地方。脚下的灰白霉斑更密了,踩上去微微发黏,像踩了层晒半干的烂泥。他抬脚蹭了蹭,鞋底沾了层白灰,“这地潮得厉害,长霉了都。”
“潮也比喂蚂蚁强。”外卖员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目光落在石门中央的凹槽上,“这坑看着邪性,会不会是开关?得往里面放东西?”
“放什么?石头?”老陈弯腰捡起块碎石,伸手就要往凹槽里扔。
“别瞎扔。”健身女拦住他,眉头拧着,“上层通道那石壁,沾了血就动。这东西看着是一个路数,说不定得沾活气。”
她没说“血肉”两个字,可三人都懂。
一路闯到这儿,见多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凡是带坑带槽的,多半得拿活人的气脉去喂。
没人愿意提,也没人愿意当那个喂门的人。
通道口的沙沙声又近了些。
最前面的几只黑蚁已经爬进了洞室,黑褐色的小点在灰白斑痕上快速移动,朝着三人的方向窜过来。速度不快,却像催命的符。
“没时间耗了。”外卖员忽然抬手指向石门两侧的石壁,“你们看,两边有石棱,能踩人。沿着边挪过去,伸手够凹槽,不用踩这霉地,也不用沾地面。”
老陈和健身女同时抬头望过去。
石门两侧的岩壁呈弧形向外凸,离地面半人高的位置,确实有一条凸起的石棱,窄得很,最多放半只脚。石棱上干干净净,只有零星几点石屑,看不到地面那种白霉。
沿着棱挪过去,确实能凑到凹槽旁边,不用踩地面。
“滑不滑?”老陈往前走了两步,凑到石壁底下仰头看。石棱上覆着层薄薄的粉,看着像和地面一样的霉粉,只是少些。
“总比喂蚂蚁强。”健身女已经走到了石壁边,右手扣住岩缝,翻身踩上石棱。石棱比预想中窄,她侧着脚,半只脚掌搭在上面,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岩壁,“能走,小心点就行。”
她身手最好,先探路最稳妥。
老陈和外卖员站在下面看着,都攥着一把汗。
蚁群越来越多,洞室入口处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黑褐色,正朝着石壁的方向蔓延。用不了多久,就能爬到石棱底下。
“快点!蚂蚁上来了!”外卖员低声喊了一句。
健身女没应声,侧着身,一步一步,慢慢往石门的方向挪。石棱上的粉被鞋底蹭掉,露出底下光滑的石面,更滑了。她每挪一步都要停两秒,指尖死死抠进岩壁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十几米的距离,走得像熬了半辈子。
老陈看着她的背影,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后颈的绿纹又烫了起来,时不时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嗡响,像有虫子在颅腔里爬。他知道自己感染在加重,撑不了太久,可眼下这情形,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就在健身女快挪到石门正中间的时候,通道口忽然涌进来一大片蚁群,黑褐色的潮水顺着石壁往上爬,速度极快。
“不好!它们往石棱上爬了!”外卖员急声喊。
健身女低头一看,底下已经爬上来密密麻麻一层黑蚁,顺着岩壁往石棱上窜,离她的脚只剩不到一尺。
蚁酸的味道瞬间浓了起来,刺鼻得很。
“接着!”
老陈反应快,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石棱下方砸过去。石头砸在岩壁上,砸落一片蚂蚁,可更多的又涌了上来,像杀不完似的。
没用,挡不住。
“快跳下来!往石门那边跑!石棱待不住了!”老陈吼道。
健身女咬着牙,低头看了眼地面的灰白斑痕。她刚才没当回事,只当是普通霉斑,踩上去顶多脏个鞋。眼下蚁群快爬到脚边了,总比被蚂蚁啃成空壳强。
她没再多想,看准离石门最近的位置,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噗”的一声,双脚稳稳落在霉斑上。
脚底微微一粘,像踩了块软胶,除此之外,没什么异样。
“没事!这地不咬人!快下来!”她抬头朝着上面喊,挥了挥手。
老陈和外卖员对视一眼,也不再犹豫。蚁群已经爬到了石棱上,再待下去就得被蚂蚁裹住。两人先后翻身跳下去,落在霉斑边缘。
脚底同样是黏糊糊的触感,软乎乎的,像踩了层发酵的烂草,除此之外,不痛不痒,没半点异常。
“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东西,就是点烂霉。”老陈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走,先去看看那凹槽。”
三人都没把这层霉斑放在心上。
比起啃骨头的黑蚁,比起追命的傀,这点潮霉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们只顾着回头看追来的蚁群,只顾着盯着石门想办法,谁也没留意,脚下的灰白斑纹,在他们落地的瞬间,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像沉睡的东西,闻到了活气。
健身女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直奔石门中央的凹槽。她想赶紧试试,看看这门到底怎么开,好赶在蚁群围过来之前逃出去。
老陈和外卖员跟在后面,相距两三步,都盯着她的背影。
就在她踏出第三步,离凹槽只剩不到两米的时候。
她的身子忽然猛地一僵。
毫无征兆,像被无形的锤子砸中了后颈,整个人直直顿在原地,抬起的脚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怎么了?”老陈问了一句,以为她脚扭了,或者胳膊疼得厉害。
健身女没应声。
她背对着两人,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疼的那种抖,是绷紧到极致的颤。
“说话啊?摔着了?”外卖员也往前凑了半步。
还是没声。
空气里只剩蚁群的沙沙声,和健身女极粗、极重的呼吸声。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生出点不好的预感。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绕到前面看看情况。
刚挪出去一步,健身女忽然闷哼了一声。
不是疼哼,是憋着劲的、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的闷响。
“后背……”
她挤出两个字,声音发颤,“后背有东西……往骨头里钻……”
话音刚落,她整条左臂猛地抬了起来。
不是她自己抬的。
那只本该废了七成、连攥拳都费劲的胳膊,直直举了起来,五指蜷成爪状,关节发出咯吱的脆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她的胳膊往上提。
“什么东西?!”
老陈停住脚步,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外卖员也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眼睁睁看着,健身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两条胳膊都在往奇怪的角度拧。她拼命想往回压,可胳膊根本不听使唤,越挣,拧得越厉害。
“别过来!”健身女忽然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慌,“别往前走!这地不对!地下有东西!它在拉我!”
她一边喊,一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她想往前走,是有东西在拽她的腿,拖着她往石门的方向去。
老陈这才看清,她脚边的灰白斑纹里,钻出了几十根细如发丝的白丝,像蛛丝,又像菌丝,牢牢缠在她的裤腿上、鞋上,正一点点往她的衣服里钻。
不止脚上。
她的后背、腰腹、肩膀,衣服都微微鼓了起来,像有无数细虫在布料底下爬,正顺着皮肤往肉里钻。
“操!这霉是活的!”老陈倒吸一口凉气,往后猛退两步,踩在干燥的石地上,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踩上去的时候明明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突然就钻出来了?
“拉我一把!快拉我出去!”
健身女慌了。她拼命想往回走,可腿根本不听使唤,反而一步步往霉斑深处走。细白的丝已经爬到了她的脖颈,像细密的网,一点点裹住她的身子。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丝线扎进皮肉,顺着血管往脊椎里窜,麻意瞬间席卷了大半个身子。
她想抬右腿往后退,右腿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
整个人彻底走进了霉斑的中心区域,离石门凹槽只剩一步之遥。
“别愣着!扔东西拉她!”外卖员反应快,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干树枝,朝着健身女递过去,“抓住!我们拽你出来!”
健身女努力抬起手,想抓住树枝。
可她的手刚抬到一半,忽然猛地一转,狠狠拍在树枝上。
“啪”的一声,树枝被拍飞出去老远,滚落在干燥的石地上。
“不行……我控制不住……”健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它在控我身子……你们快走……别过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转过了身。
动作僵硬,关节咯吱作响,像提线木偶。
她正对着老陈和外卖员,整张脸露在外面,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绝望。
可她的手,却抬了起来,五指成爪,朝着两人的方向抓了过来。
身子也跟着往前迈,一步步走向霉斑的边缘。
老陈和外卖员赶紧往后退。
“她怎么了?疯了?”老陈喘着气,盯着健身女扭曲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不是疯了,是被那东西控住了。”外卖员声音发紧,“你看她脚底下,只在白霉地里动,出不来。”
老陈定睛一看,果然。
健身女走到霉斑边缘的时候,身子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了,再也迈不出半步。她拼命想往前挣,可腿就是抬不起来,只能在边界线上剧烈地发抖,爪子一样的手在空中乱抓。
“出……出不去……”她哭着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这东西……只能在这破地里动……你们快走……别管我……”
她一边哭,一边挥着爪子乱抓,脸上的表情是崩溃的,可身体的动作却凶狠得像野兽。
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是别人的。
明明想让同伴快跑,身子却在不停攻击,像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怪物。
老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堵得厉害。
刚才还一起躲蚁群、一起想办法的人,转眼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刚才他们也踩了霉斑,只是站在边缘,时间短。是不是站久了,也会变成这样?
“我们刚才也踩了……会不会有事?”外卖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声音有点发颤。
“不知道。”老陈咬了咬牙,“应该是站久了才会中招,我们刚踩了两脚,没事。”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没底。
这东西邪性得很,谁知道沾一下会不会有事。
蚁群的沙沙声更近了。
黑褐色的潮水已经漫到了霉斑边缘,密密麻麻的蚂蚁爬在白霉上,却像碰到了什么禁忌似的,停住了脚步,只在边界线外来回打转,不敢往里进。
蚁群怕这霉斑。
可他们也怕。
一边是啃骨头的蚂蚁,一边是控人心智的活霉,前后都是死路。
“试试这东西怕什么。”外卖员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朝着霉斑中心扔过去。
石子落在白霉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什么都没发生。
霉斑还是安安静静的,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死东西没反应。”外卖员低声说,又低头撕了块衣角,攥在手里蹭了蹭脖颈的汗,沾足了体温和汗味,裹着小石子扔进去。
布团刚落在霉斑上,原本死寂的灰白斑纹骤然动了!
数十根细如发丝的白丝从地面弹起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像绷紧的弦突然射出去,瞬间缠上布团。布团在空中顿了半秒,就被狠狠往土里拽。不过两三秒的功夫,连布带石子都被拖进了霉斑底下,地面重新恢复平整,灰扑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洞室里静了几秒。
老陈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衣服。
原来如此。
死东西不理,专盯活气。
沾了人气的布都能触发,更别说大活人了。
难怪健身女刚踩上去没事,站了几秒才发作——它是先闻味,再动手。
“只认活气,死的碰了没事。”外卖员声音有点抖,“刚才我们只踩了一下就挪开了,它没反应过来。站久了,就跑不掉了。”
老陈点点头,喉咙发紧。
他看着霉斑里的健身女。
白丝已经裹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像一层灰白色的茧,只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她站在原地,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胳膊时不时挥一下,像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她还在抗争,还没彻底被控制。
可谁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我们……得想办法救她吗?”老陈低声问,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底气。
怎么救?
踩进去就是送菜,连靠近都做不到。总不能拿石头把霉斑砸开。
“救不了。”外卖员摇头,语气沉得很,“你看她那样子,沾了这么多,就算拉出来,身子也废了。而且这东西钻了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异化了,到时候更麻烦。”
“那怎么办?”老陈看着他,“总不能把她扔在这儿。”
“不然呢?”外卖员反问,声音有点冷,“你进去换她?还是我进去换她?谁进去谁死。”
老陈语塞。
他不想死,也不想看着别人死。可这鬼地方,从来由不得人选。
蚁群还在边缘徘徊,不敢进霉斑区,却也不走,像在等着他们出来。
石门就在几步之外,凹槽近在眼前,可隔着一片活霉地,谁也不敢踏进去。
困死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要不……引着她去开门?”
沉默了好一会儿,外卖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老陈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引她过去按凹槽。”外卖员抬眼,目光落在石门上,避开老陈的视线,“她在霉地里能走,我们在边上引着她,让她站到凹槽前面。她手一抬,说不定就能按到。门开了,我们沿着边绕过去,就能走了。”
“你疯了?”老陈声音拔高了几分,“她还活着!还清醒着!你要拿她当开门的工具?”
“不然怎么办?”外卖员也提高了声音,带着点压抑的崩溃,“等着蚂蚁爬过来咬死我们?还是我们俩冲进去送死?她已经这样了,出不来了!与其烂在这儿,不如帮我们把门打开!不然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
“你——”老陈气结,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觉得这人太冷血,太不是东西。
可转念一想,换做是自己被困在里面,外面的人会怎么做?
会不会也拿他当开门的工具?
绝境里,谁比谁高尚呢?
“你们……敢!”
霉斑里的健身女听见了对话,又急又怒,想往后退,可身子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白丝已经爬到了她的脸颊边,细细的丝线贴着皮肤往耳后钻,她拼命摇头,却躲不开。
“我就是烂在这里……也不会帮你们开门……”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可她的身体,却在慢慢朝着石门的方向转。
像是霉斑里的东西,也对那凹槽有反应,正驱动着她往那边走。
老陈看着她痛苦的脸,心里像扎了根刺。
他想起刚才在石棱上,她身手那么好,那么冷静,像什么都不怕。才几分钟功夫,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世事无常,在这鬼地方,真的就是眨眼的事。
“别犹豫了。”外卖员拽了拽老陈的胳膊,“你看蚂蚁,它们好像在往边上绕,想堵我们的后路。再耗下去,我们连绕路的地方都没有了。”
老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蚁群正在沿着霉斑的边缘往两侧扩散,像要把整片霉斑围起来。等它们绕到后面,就彻底把出路堵死了。到时候,他们俩只能被逼进霉斑里,和健身女一个下场。
没时间了。
真的没时间了。
老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怎么引?”他哑着嗓子问。
“她会追活气,我们从两边绕,在边缘晃,引着她往石门方向走。”外卖员快速说,“她只能在霉地里动,我们站在干地上,她碰不到我们。一步步引过去,到了凹槽跟前,想办法让她把手按进去。”
老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混蛋,很自私。
可他想活。
他还想出去,还想回家,还想把没送完的快递送到收件人手里。
他不想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绕到霉斑两侧。
外卖员站在左边,故意踩出脚步声,拍着手吸引注意力:“这边!看过来!”
老陈站在右边,也跟着弄出声响。
健身女的身体果然有了反应。
她僵硬地转过身子,朝着左边外卖员的方向迈了一步。
“别过来……别逼我……”她哭着喊,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白丝裹得更紧了,她的反抗越来越弱,动作越来越僵硬。
两人一点点往后退,退到石门两侧的位置,停下脚步。
健身女被引着,一步步挪到了石门正前方,站在凹槽的正对面。
凹槽就在她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暗红色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让她伸手。”外卖员喘着气,看向老陈,“我们往前凑一点,她伸手抓我们,刚好能按进去。”
老陈没应声。
他看着健身女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像被石头堵着,喘不上气。
就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她伸手按下去,门就开了,他们就能走了。
可这一下,是踩着别人的命过去的。
“快点!蚂蚁绕过来了!”外卖员急声催。
老陈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站在霉斑边界线外。
“过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健身女果然有了反应,抬起胳膊,朝着老陈的方向抓过来。
她的手伸得很直,指尖离凹槽越来越近。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凹槽边缘的瞬间,健身女的胳膊忽然猛地一顿。
她拼尽了最后一丝神智,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她咬着牙,浑身都在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在和那些丝线对抗,拼着意识溃散的风险,也要拦住这一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陈忽然低吼一声,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她的手腕狠狠砸了过去!
他动作很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底红得吓人。
“砰”的一声闷响,石头正好砸在她的腕关节上。
健身女闷哼一声,手腕瞬间脱力,不受控制地往前一送——
整个手掌,结结实实地按进了凹槽里!
“嗡——”
石门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远古巨兽的低吼,震得整个洞室都在微微发抖。
凹槽里的红光瞬间暴涨,顺着石门上的纹路疯狂蔓延,像点燃了一张血色的大网。无数纹路同时亮起刺眼的红光,石门深处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轰隆、轰隆,一下又一下,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雷鸣。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着两侧裂开。
一丝浓稠的黑色雾气,从门缝里渗了出来,带着比之前浓烈百倍的腥甜腐气,冷得像万年寒冰,扑面而来。
成了!
门开了!
外卖员眼睛一亮,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只要冲过这道门,就能暂时甩开蚁群,甩开这片活霉地,就能多活一阵。
老陈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不管过程怎么样,门总算开了。
两人都往前凑了半步,盯着慢慢打开的石门,眼里燃起一点求生的微光。
门缝越来越宽,已经能容下一个人侧身通过。黑雾翻涌得越来越厉害,里面隐约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很慢、很重,带着某种庞然大物的沉滞感,一下,又一下,吹得黑雾不停翻卷。
老陈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
通道里不该有呼吸声。
这不是出口该有的声音。
他刚想开口提醒,外卖员已经抬腿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冲过去。
“别去!”老陈喊了一声。
晚了。
就在外卖员冲到石门跟前,即将侧身钻进去的瞬间。
门缝里,忽然探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爪子。
足足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菌甲,上面布满扭曲盘旋的纹路,像活的一样微微起伏。趾甲有小臂那么长,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尖端黑得发亮。
爪子很慢、很沉地从黑雾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石门的边缘。
“咔嚓——”
坚硬的青灰色石门岩石,像豆腐一样被趾甲戳穿了。
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冲在前面的外卖员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他怔怔地看着那只巨大的爪子,看着趾甲上缓缓滴落的粘稠绿液,连呼吸都忘了。
门后面,根本不是什么通道。
不是生路。
是东西。
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东西。
老陈也僵住了。
他站在后面,看着那只爪子,后背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们费尽心机,牺牲了一个人,算计了一路,以为打开的是生路。
原来打开的是囚笼的门。
是把更恐怖的东西,放出来的门。
爪子缓缓往里收,石门被硬生生往两边掰得更开了。“轰隆”的摩擦声刺耳至极,石门的边框寸寸碎裂,石屑漫天飞舞。
黑雾翻涌得更凶了,里面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晰,沉重、古老,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压得人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上来。
而他们身后,蚁群已经绕到了两侧,正一点点收紧包围圈。密密麻麻的黑褐色潮水,堵死了所有退路,颚齿摩擦的沙沙声响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中间的霉斑上,健身女还站在原地。她按在凹槽里的手已经干瘪了下去,绿纹顺着胳膊爬满了她的脖颈,半边脸都泛了青。可她的眼睛还睁着,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着石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嘲讽,又带着绝望。
她的身体慢慢转了过来,朝着老陈和外卖员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三面合围。
前有未知巨物,后有噬骨蚁群,中间是被控的活傀。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外卖员腿一软,靠着碎裂的石门边框,缓缓滑了下去。
老陈攥着石棍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黑雾里,那庞然大物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清晰。
一只爪子已经如此恐怖,那它的整个身躯,该有多大?
门后面,到底藏着这片地底的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越来越浓的黑雾,和越来越近的沉重呼吸,宣告着更深的绝望,正在降临。
(本章完)2026/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