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它不是引擎，是人工心脏
巫十九扶着墙壁，勉强站稳，将手电筒的光束重新打回宁千机脸上。
“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宁千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尽是冰冷的湿意。
他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一种结构工程师在面对一个彻底颠覆其学科根基的造物时，所特有的敬畏与恐惧。
“我们对这东西的判断，从一开始就错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现实击溃后的沙哑，“它不是引擎。”
“不是引擎？”巫十九皱起眉，她刚才通过意识共享明明看到了那堪比星河运转的能量奔流，“那是什么？发电机？”
“不。”宁千机摇了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们之间这几步路的黑暗，也穿透了那层冰冷的金属墙壁，凝视着虚空中那个正在加速搏动的庞然大物。
他组织着语言，试图用凡人能够理解的词汇，去描述一个神魔层面的概念。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台……‘引擎’，要耗费超过九成的能量，去维持一个向内挤压的力场？就像汽车发动机百分之九十的马力，不是用来驱动轮子，而是用来把自己压成铁饼。这在工程学上，是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巫十九的呼吸一滞。
她不懂工程学，但这个比喻她听懂了。
那种荒谬感，就像一个人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把自己关进一个更小的盒子里。
“除非……”宁千机缓缓吐出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头皮发麻的词，“除非它的功能，不是‘驱动’，而是‘维持’。”
他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球形。
“这里不是引擎室，这是一个‘胸腔’。一个由金属与符文构筑的、直径可能超过千米的巨型生物胸腔。”
巫十九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手电筒光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宁千机没有理会她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宣泄掉脑中那个即将爆炸的疯狂猜想。
“那些我们以为是能量核心的青铜结构体，它们不是引擎，它们是‘人工心脏’！一颗颗被植入这个巨大生物体内的、用来替代其自身衰竭器官的……生命维持装置！”
他指向那面冰冷的金属墙壁。
“那百分之九十的能量，不是在挤压外壳，而是在模拟一个生物体存活所必需的‘腔内压’！就像我们人类的胸腔一样，它需要一个稳定的压力环境，来保证心脏和肺的正常工作。它在维生！在为某个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沉睡在这里的庞然大物……维生！”
“而我们，”宁千机的声音陡然降低，带上了一丝绝望的自嘲，“我们所在的这条维修通道，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维修通道。它就像……就像一条寄生在这个巨人皮肤表层的毛细血管。我们，在它的身体里。”
通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巫十九手中那支手电筒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巫十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机油和臭氧味道的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惊骇已经被一种野兽般的警惕所取代。
她立刻理解了这个推论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恐怖。
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活物的体内，那么他们之前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撞击，每一次分魂探查，都可能是在刺激这个沉睡的巨兽。
他们就像钻进一头熟睡的史前巨鳄口腔里的两只苍蝇，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可能换来灭顶之灾。
“找出控制中枢。”宁千机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果它是一个生命维持系统，就一定有总控台。只要能……”
“不行。”巫十九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决。
“什么？”
“我说不行。”她向前一步，手电光从下往上照着宁千机那张因失血和震惊而苍白的脸，“你是不是疯了？在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活着的‘神’的身体里，去找它的神经中枢？你是想给它做开颅手术，还是想直接拔了它的呼吸管？”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危险最原始的直觉。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搞明白这东西是什么，更不是去控制它。而是立刻、马上，找到离开它‘体表’的路。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
宁千机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作为一名工程师，没有什么比一个未知的、堪称神迹的巨大造物更能激起他的探索欲和控制欲。
但巫十九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那危险的念头。
他不是科学家，他首先是个求生者。
“我明白了。”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放弃了那个诱人却致命的想法。
“太初，调出当前区域的完整扫描地图。”
【指令已接收。】
一幅立体的、由无数光线构成的球形结构图，在他脑海中展开。
他们所在的这条狭窄通道，只是这个巨大球体表面无数网格线中的一条，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是，在球体的上下两端，也就是南极和北极的位置，这些密如蛛网的“血管”汇聚成了两个明显的枢纽平台。
“上面，还有一个下面。”宁千机的意念将这幅地图共享给了巫十九，“在这个球形空间的上下两极，各有一个维护通道的枢纽。那应该是进出这里的唯一通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偏向南极，离下面的枢纽更近。”
“那就往下。”巫十九立刻做出决断。
“不。”宁千机否定了她的提议，“下面的枢纽连接着那部‘升降平台’，那是能量输出的主要通道之一，我们刚从那里死里逃生，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我刚才的灵魂探查，似乎惊动了什么。下面那片区域的‘心率’……不太稳定。”
巫十九立刻明白了宁千机的意思。
去一个已知的、但可能已经被“惊醒”的危险区域，远不如去一个未知的、但暂时还“平静”的区域。
“那就向上。”她不再犹豫，“怎么走？”
宁千机闭上眼，将意识完全沉浸在那幅立体地图中，寻找着通往上方北极枢纽的最优路径。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如同巨人心跳般的“咚”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的某个方向传来，透过金属墙壁，清晰地传递到他们脚底。
这声音比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搏动都要沉重，都要急促。
宁千机猛地睁开眼，和巫十九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写满了惊疑。
“咚……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杂乱。
那感觉，就像一台原本运行平稳的万吨水压机，突然发生了严重的机械故障，活塞的撞击变得狂乱而失序。
宁千机脑中的那幅能量流向拓扑模型，瞬间被染上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代表着他刚刚探查过的那颗“一号人工心脏”的能量核心，其数据正在疯狂地闪烁、跳动。
连接着它的那些粗大符文锁链，原本流淌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不祥的赤红色所侵染。
“心率不齐……”宁千机喃喃自语，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可能被惊醒。
是已经被惊醒了。
